省城军区大院很干净。
路面扫得连一片落叶都少见,白墙灰瓦,门口岗亭笔直,进出的人说话都压着声。广播喇叭里放着晚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清晰、平稳,和红星大队土路上的鸡叫狗吠完全不同。
沈知禾站在顾家门口,看着院墙边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
忽然觉得可笑。
十六年前,沈兰芝拖着怀孕的身子在泥路上躲藏,而这里,连树枝都被剪得规规矩矩。
顾砚之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
王月英站在门内。
她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一件深灰色上衣,头仍旧梳得一丝不乱。没有公社大会上的锋芒外露,却也不柔和。
她看见沈知禾,目光停了一瞬。
“进来吧。”
客厅很宽。
墙上挂着顾铮年轻时的照片,旁边还有几张合影。木柜擦得很亮,桌上摆着搪瓷茶缸,钟摆一下一下敲着。
沈知禾坐下后,没有端茶。
王月英看见了,也没有劝。
顾砚之把文件放在桌上。
“房屋产权变更需要顾家出具放弃继承声明。父亲生前留有购买凭据,但当年没来得及完善手续。按照现有材料,可以补办。”
王月英低头看文件。
纸张翻动声很轻。
沈知禾坐在对面,手放在膝上。
她没有开口。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顾家人,但这是第一次坐进顾家的客厅。
这里比大队部暖,也比问询室安静。
可她坐在这里,比站在赵家门口还不舒服。
因为赵家的恶直白,贪婪写在脸上。
顾家的恶,藏在整洁的桌布、合乎规矩的措辞、以及一句句“为了大局”里。
王月英看完文件,缓缓放下。
“房子可以过户给你。”
顾砚之眉心微松。
沈知禾却没有动。
因为王月英说完这句后,停了很久。
果然。
王月英抬眼看向她。
“你娘的事,沈守成会被追究。刘万青也跑不了。杜秋萍那边,我会配合调查。”
她的语气很平。
“你母亲的死,可以得到公道。”
沈知禾看着她。
“然后呢?”
王月英的手指在茶缸边缘轻轻一扣。
“但我有一个要求。”
顾砚之脸色微变。
“母亲。”
王月英没有看他。
她只看沈知禾。
“顾铮已经不在了。他是军人,是干部。他这一生没有做过对不起组织和国家的事。”
沈知禾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王月英继续道:“可如果事情闹开,外头会怎么说?一个军人,一个干部,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乡下有了私生女。”
顾砚之声音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