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后屋三天没散过醋味。
米汤煮糊的甜腻、炭灰泡水后的涩味、旧纸受潮的霉味混在一起,熏得李秀兰进门第一句就是:“你们这是复原病历,还是腌咸菜?”
谢明川坐在煤油灯下,袖口挽到小臂,眼底浮着青黑。
桌上铺着那份沈兰芝的病历原件。涂黑的那一行字被他用薄竹片一点点压平,旁边摆着几个粗瓷碗,里面分别盛着醋水、米汤、炭灰水和清水。
沈知禾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干净棉签。
她这几天几乎没睡。
不是不能睡,是一闭眼就是回溯里那张血色尽失的脸,和心电监护仪拉直时刺耳的长鸣。
温娆靠在门边守着,木棍横在膝上。她也熬红了眼,却谁劝都不走。
谢明川用铅笔在纸背轻轻描了一下,声音低哑:“再来一点米汤。”
沈知禾递过去。
他的指尖碰到她指节,两个人都沾着一点灰。谢明川顿了一下,很快接过,视线重新落回纸上。
温娆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
煤油灯芯爆了个小火星。
谢明川将米汤极薄地涂在涂黑处,再用温热瓦片隔着纸慢慢烘。墨迹下的凹陷一点点显出来,像被埋在泥里的骨头露出轮廓。
李秀兰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急得直搓手。
“到底能不能出来?”
谢明川没抬头:“能。”
他说得不响,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稳。
沈知禾看着他的手。
谢明川的手不像温娆那样有爆力,也不像李秀兰那样利索干脆。他慢,稳,指尖落下时几乎没有颤动。像一个人把整座山的耐心,都压进了这一张薄纸里。
第三天傍晚,外头下起小雨。
雨滴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屋里灯火被潮气压得更暗。
谢明川忽然停了笔。
沈知禾抬头。
他把纸翻到背面,用铅笔顺着现出的凹痕一笔一划描摹。每落下一笔,屋里的呼吸就轻一分。
最后,几个字完整浮出来。
“用药记录:缩宫素注射液,大剂量。”
谢明川又往下描。
“批号64o2。”
最后一行。
“经手人:沈守成。”
李秀兰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药箱差点翻了。
“他娘的。”
她盯着那行字,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