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膝盖出轻微的响声。在硬木地板上坐了很久,关节有些僵。李斌还保持着靠墙的姿势,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过。
“师傅。”
“嗯。”
“走吧。”
他点了点头。
这大概是我们之间能说出来的、最接近关心的话了。
我检查了一遍装备。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李斌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用枪口拨开一片落叶。
叶子下面是一截断掉的毛竹。
碗口粗,断口不是被风吹折的那种参差不齐的撕裂,而是向内凹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用极大的力量捏碎的。
竹竿断裂的位置留着五道深深的凹痕,四道并排,一道单独。
手指的痕迹。四根手指在竹竿一侧,拇指在另一侧,轻轻一握。
李斌用指尖碰了碰那处凹痕,然后把手套摘下来,露出底下的手指,他的食指侧面,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旧疤。
“三年前。”他说,“我在湘西追过一只类似的东西,叫人躯狼。那东西的手指和这个差不多,力气也差不多。它把我从驾驶座里拽出来的时候,在车门框上留了五道这样的印子。”
他重新戴上手套,站起来。
“那只最后怎么样了?”我问。
“死了。”李斌说,“我撞了三次车才把它撞死。第三次的时候,车翻了,它被压在底盘下面,我用扳手敲了它四十多下。扳手弯了,它也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站起来之后,右手在枪身上握得比之前紧了一点。
继续往上走。
第二处痕迹出现在一片裸露的岩石上。
青灰色的石面上有一长条拖曳的痕迹,像是什么沉重而柔软的东西从上面缓慢地爬过去。痕迹两侧的苔藓被蹭掉了,露出下面新鲜的石色。
拖痕的尽头,岩石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东西。
灰白色,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细的纹路。是它的外皮。或者说,是它伪装成皮毛的那层组织。
李斌用镊子把那片东西夹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装进随身携带的采样袋里。采样袋的标签上,他写了日期、时间、坐标,然后在“样本类型”一栏里填了一个词:“表皮脱落物”。
翻过山脊线的那一刻,我们同时看见了它。
山脊另一侧是一小片相对平缓的山坳,长满了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光。
山坳尽头是一面裸露的岩壁,灰白色的石灰岩被雨水溶蚀出许多不规则的孔洞。
它就蹲在岩壁前面。
灰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显得稀疏,能清楚看见皮毛底下青灰色皮肤的褶皱。它背对着我们,脊背弓起,肩胛骨的轮廓高高凸起,像两片快要刺穿皮肤的刀刃。那些过分长的手指撑在地上,指尖弯曲,指甲扣进泥土里。
周围传来咀嚼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山坳里听得清清楚楚。下颌骨以不正常的弧度张开又合拢,每嚼一下,脊背上的肌肉就跟着蠕动一次。
它的脚边散落着几根细小的、白色的东西,嘴角挂着红色的汁液,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李斌的枪口已经抬起来了,准星套在它左眼和鼻梁的交界处。呼吸稳定,手指稳定,整个人像一块被浇筑在混凝土里的钢筋。
它歪了歪头,看着我们,然后移动起来了。
灰白色的皮毛在绿色的蕨叶间像一团快游动的雾。
李斌追着那团雾开了三枪。
三特制弹拖着暗红色的轨迹扎进蕨草丛里,中和剂在叶片间炸开三团白光。蕨叶成片地枯萎卷曲,从绿色变成焦黄,像被火焰舔过。白光散尽之后,那团灰白色的雾已经移动到了右侧。
它没有扑过来,只是在绕圈。
那团雾绕着山坳的边缘移动了整整一圈,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