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和那个中年男人比她还快,一前一后已经落地了。中年男人落地之后蹲在地上喘了好几下,膝盖撑着地面半天没站起来,陈穗赶紧扶了他一把,男人摆摆手说没事。
所有人聚在地下停车场入口的斜坡上。停车场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黑的却不太一样。
黑原来也是有重量的,压在人皮肤上,黏腻得像被什么舔了一下。季芊芊手心凝出一颗鹌鹑蛋大小的水珠,蓝幽幽的光从水珠里面透出来,照出周围三米的轮廓。
陈穗惊讶的看了一眼那颗水珠,但没说什么,匆匆往停车场深处走。她走的路线很奇怪,绕开了一大片地面有明显凹陷的区域,然后在一根承重柱旁边停下来。
她一言未就蹲了下去,手指在地面摸了两下,把一块松动的地砖撬了起来。地砖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风从底下涌上来,又干又冷,带着泥土的气息。
“人防通道入口被填了,但填得不深。我挖了好多天。”陈穗说着,把地砖挪开,洞口露出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大小。
陈穗归心似箭,压根没等任何人表态,说完自己就先侧着身子钻了进去,双脚落地的声音在通道里传出去很远,空荡荡的。
中年男心内叹息一声,他有心想说说陈穗,又不知该以什么立场,末世来临,秩序早已崩塌,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又该以什么身份来指导其他人呢?!
他只有歉意的朝林曦点点头,第二个钻了进去。顾昭然看了林曦和谢望辞一眼“大少爷,曦姐,我进了!”
谢望辞点头“一切小心!”林曦交待“你盯着他们两个!”
看顾昭然进去后,林曦又安排韩知恩和陆百万第四、第五,季芊芊第六,季大壮攥着他的铁管第七,谢望辞和她最后。
通道里比上面冷得多。空气干燥,墙皮剥落成粉末状,踩在脚底咯吱咯吱响。
陈穗在前面走得很快,步幅不大但节奏很稳,像把这条路的每一步都刻在了脚底板下。
她经过每一个岔口的时候都毫不犹豫,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一处甚至从墙上一个不到半米宽的通风口里挤过去,所有人都要排着队侧身蹭过那段狭窄的通道,韩知恩在蹭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陆百万在后面推了她屁股一把才把她怼过去。
“我的胸都要挤扁了……”韩知恩揉着胸小声嘀咕。“长这么大干什么!”
“你这叫什么话!”陆百万说的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你该埋怨这该死的世界,让你遭受了这些,而不是埋怨你自己的身体,姐妹,咱们是最棒的好吗!”
“……!”韩知恩惊呆了“欧尼,你的三观是最正确的!”她竖起大拇指“给你点赞!”
“那是!”陆百万得意的笑!
“顾昭然他都配不上你!他都啊?”韩知恩继续拍马屁,却不留神拍马蹄子上了。
陆百万耷拉下脸,看向前方像匹小狼一样的顾昭然“咱别讲恐怖故事好吗?!”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陈穗忽然停下来了。
她站在一个较大的空腔里——以前大概是防空洞的主厅,顶很高,墙上还能看见褪色的标语印子,红漆剥得只剩“人““兵“几个字孤零零地留着。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林曦走过去,看见陈穗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个帆布包。包口敞开着,里面是几件叠整齐的衣服、一张黄的相片、一小袋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米,还有一把水果刀。
陈穗蹲下去,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背到肩上。
“我家就在出口上面的方向。”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挖通道挖到一半的时候把那袋米放这了,怕带着太沉影响挖的度。现在……”
她没说完。
林曦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包里掏出来那包压缩饼干,抽了两块放在陈穗的帆布包侧面小兜里。陈穗扭头看她,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林曦把饼干塞进去之后拍了拍那个小兜:“你路上吃。”
“我说了我——”陈穗开口又闭上,过了三秒,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们从出口出去往东,四公里到玉泉路。路不好走,有很多抬头的和贴地的,你们人少跑得快,别停。”
“你呢?”陆百万在后面问。
陈穗没接这话。她把帆布包的背带紧了紧,从通道另一个岔口拐了进去,步伐很快。那个中年男人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林曦这边说了一句:“她妹妹和她妈妈还在家,家里也困难,所以她就不和跟你们走。”
林曦看着陈穗的背影消失在岔口的黑暗里,步子没停过,也没有回头。那背影瘦得像一张弓,弓弦绷得太紧,再拉就要断了。
“走吧。”林曦把目光收回来,朝通道前方亮着光的出口看了一眼,有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的气味——废弃城市那种空旷的、晾晒过的尘土味,比楼里的腥味好闻太多。
她抬脚往前走的时候,幸运值从陆百万怀里蹦下来跑到她脚边,尾巴竖着,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像一只小型的毛茸茸探路先锋。
“林曦。”谢望辞从后面赶上来,和她并排走,压低了声音,“你刚才在楼上说凑一凑天作之合,那个词是这么用的?”
“你管我。”
“我就是问一下。”
“你脸上那个表情——”林曦偏头看了他一眼,“——就是在笑。”
“没有。”
“有。”
“天作之合,”谢望辞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那个嘴角的小弧度又翘了起来,“是挺合的。”
林曦扭回头盯着前面的路,耳根烧了一下,但她步子一点没乱,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有空研究成语不如看看前面有没有诡异。”
谢望辞没回话,但林曦感觉到他走路的节奏轻快了半拍,连带着他袖口蹭在她胳膊上的布料触感都比刚才轻了一点。
通道出口的光越来越亮。
亮到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