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第一道浪来了。
算不上普通的浪。
这种浪只有远海风暴逼近时才会出现浪墙从海平面上立起来的时候,阳光被切断了。
海面上出现了一大片阴影,那片阴影从浪底一直延伸到沙滩上,把三十个人的脸都罩了进去。
浪头的白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排被磨利的、正在咆哮的獠牙。
裴书没有回头。
他趴在板上,脸贴着板面,他的右耳浸在水里,左耳露在外面。
他在听。
他在听水的脉搏、水的呼吸、水的心跳。
板身的变化告诉了他一切板头在轻轻上翘,板尾在下沉。
浪来了。
浪在身后。
浪在呼吸。
他的右手伸进水里,手指张开。
指尖感受着水温和流的变化,像医生把手指搭在病人的脉搏上。
水温没变,浪的阴影盖住了他。
水在告诉他“就是现在。”
他的身体从板面上弹起,像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像拉满的弓突然松手。
他的双脚落在板面的中线上,前脚踩在板头三分之一处,后脚踩在板尾,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双手平伸。
每一个角度都是精准的,每一个位置都是对的。
他的白衬衫在风中向后狂舞。
下摆拍打着他的大腿,出“啪、啪、啪”的声音,布料被风扯得像一面旗。
扣子被风扯开了一颗,领口大敞,露出整片胸骨和锁骨。
水从他的梢甩出去,在阳光下画出一道完美的、闪光的弧线,像一颗流星从他头上划过。
浪在他身后站了起来。
浪头的高度过了他的头顶,过了两倍他的身高。
白沫像瀑布一样从浪尖倾泻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堵半透明的水墙。
阳光穿透浪壁,把水照成了翡翠色这种绿颜料调不出来,只有大自然才能造出来透明的、流动的、活着的绿。
裴书的影子被投射在那面翡翠色的水墙上。
一个张开双臂的、站在浪尖上的影子。
那个影子不像人类,像某种古老的、从海里走出来的、属于神话的生物。
他的脚趾紧紧扣住板面,膝盖像减震器一样吸收着浪涌的每一次冲击。
他的身体随着浪壁的角度倾斜,板头切入浪面,在浪壁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道白线像刀切过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