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查过,梁叙之跟方悦可公开在一起两年多,该有的都有了同框、探班、被拍、默认。圈里人私下聊起来,都说梁叙之这步棋走得好,方家这棵大树,够他靠好几年。
没人怀疑过。
他看着梁叙之,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之前查到的那些东西算什么。公开行程、被拍的照片、媒体通稿,那些都是假的吗?
“那你……”他顿了顿,“你能帮她什么?”
梁叙之垂下眼睛:“方悦可的父亲很欣赏我,一直很期待我们能够成婚,现在方老先生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悦可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让他走得安心。”
说完,便用平淡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观察着什么,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我把该说的都说了”的坦然。
纪隋野没有移开视线。
他应该移开的。按照往常,他早就该偏过头去,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把这一切挡在外面,可他没动。他就那样看着梁叙之,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明预料过故事各种可能的走向被推开,被拒绝,被厌恶,被再一次抛弃。他全都想过。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梁叙之说话的时候太淡定了,淡定得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这副面孔,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虚与委蛇的梁叙之。
“那她呢?”他犹豫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她能帮你什么?”
梁叙之没立刻回答,像是思考了一会才一字一句道:“三年前,我投过一个项目,赔的很惨。”
纪隋野没接话,安静地等着,心里却已经开始预估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的真伪。
“新能源。我跟投了两轮,个人名义,没走公司账。”梁叙之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后来出事了,技术路线被证明走不通,投资方撤资,团队解散,创始人跑回美国了。我那两轮,连本带利,八千多万,全沉了。”
纪隋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八千多万。
他不是没见过这个数,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确实有过一个新能源项目,圈里传过一阵,说有几个投资人被套进去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后来项目黄了,也就没人再提。
“那笔钱我不能走明账,也不能让人知道。”梁叙之看着他,“当时我刚接手公司没几年,位置不稳。董事会那帮人,盯着我出错盯了很久。让他们知道我拿自己的钱去投这种高风险项目,还投砸了,会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纪隋野当然清楚。
梁叙之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底下全是眼睛,一个“投资失败”的标签贴上去,够那帮人嚼三年。他见过太多人被这种事一点点啃噬干净,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是她帮你还了这个钱?”他问。
“对。”梁叙之坦然答道。
纪隋野看着他,居然真的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居然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他最亲爱的哥哥,正走投无路般对他诉说着自己过往的难处,可对方经历的挫折却像清溪般缓缓流过他的身体,眼下,哪怕他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内心中的一些伤痛,被梁叙之无法告人的痛苦治愈了。
原来你也有难处,原来你也有苦衷,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梁叙之的眼睛,内心最黑暗的某处却在窃喜着,雀跃着。而他很清楚,这种快乐并不是源于梁叙之的痛苦,而是他终于为对方对自己的冰冷态度找到了出口。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资料。公开的,私下的,能查到的他都查了,没有一条提到这件事。
如果这是真的,那梁叙之确实藏得很好。
那如果是假的呢?
他缓缓扭过头,视线落到茶几那杯冰水上。玻璃杯壁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在茶色的杯身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水渍。短暂的欣喜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猜疑和不安。理智在尖叫他可是梁叙之,虚伪又卑鄙,厚颜又无耻。
相信他,你就是蠢货!是傻子!
“所以我凭什么相信你?”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梁叙之的眼神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强势,“八千万是不少,但不至于为了这个你就要把你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吧?”
他冷笑一声,眼神在对方的脸上转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赔本的交易?”
说完,他扭过头,俯身端起那杯冰水,看似淡定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却浇不灭心里那团乱撞的火。
他有些紧张,也有些得意紧张于对方接下来的反应,得意于自己刚刚强势又无礼的语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只有自己能察觉到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