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枢密院一系的官员同样跟随其行礼,方才还混站在一起的人群好像骤然变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伍德的这一派人数尚不过半,却也并不算少,且相当一部分都是手握兵权的军官。
至于剩下那一大半仍未改口的人,埃文斯的目光看向他们,继续以温文尔雅的语态道:“在你们所说的内容中,除了称呼上的这个错误,还有一点,同样有所谬误。”
“西尔维娅与约瑟夫确实在刺杀案中联合害死了奥瑞昂,但这次联合却只是巧合下的无意促成,他们真正的有意合作是在后期的改造人研究上,那么在维纶决定冒险动这次刺杀时,向他泄露日冕星布防情报的人又是谁呢?达日博格神宫在此刻,都仍然并不安全,因此,陛下暂时不会回去,不过,就像仪式的举办与否并不影响他法理上的合法性,他所在的地点也并不影响他权力的施行,他必然会重启此案的调查,但在调查正式开始前,十日后,这艘‘高加索’号舰船上,将先举办晚宴,作为帝国新任的皇帝,陛下将正式接受诸位,以及各方的觐见。”
会议便以这番居高临下的宣告式言暂时结束,投影装置关闭后,白启终于不用再保持挺拔的站姿,他跟随埃文斯走到会议室的内侧隔间,坐到可以放松倚靠的沙上。
但他的坐姿似乎仍然并不是很放松,埃文斯为他倒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时,白启垂着手臂,低声说:“我的表现是不是很糟糕?”
作为新任的帝王,他本该在与臣子们的初次会面中表现出足够强力的政治手腕,以收揽人心和树立威信,但事实上,若非埃文斯及时介入,他已经因为走神而落入别人话中的陷阱。
“的确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埃文斯的评价非常委婉,他将热茶推向白启,温声安抚,“里奥,其实有一点他们说的没错,你确实还需要学习,即便是奥瑞昂,也不是生来就懂得如何做好一名皇帝的,在正式加冕前,他已经经历过十数年的系统性教学,我以前没有教过你这些,你做得不够好,其实也并不怪你。”
“不过,就算是从头学起,这件事也并没有那样难,就例如今日的这场会议,伍德已经选择了站在你这一边,贝克蒙特所代表的上议院仍想继续拖延,他们掌握帝国核心的财政司法外交等事务的审批权,可以说,如果没有他们的同意,枢密院没法调用国库里的一分钱,政令的实施也将寸步难行,但贝克蒙特的势力就这样强大,我们必须要对他们妥协吗?并不是。”
“贝克蒙特的势力内部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伍德的率先投诚已经让部分人感受到了危机,他们的沉默并不代表他们是贝克蒙特死忠的信徒,只是仍在观望犹豫,只需采用一些分化拉拢打压的手段,就可以让他们的联盟四分五裂,而你甚至不必亲自去做这些,臣子才需事必躬亲,里奥,一名足够强力的帝王只需要表明态度,自有人会为你完成一切,你所要做的,只是在这十天中,等待他们用各种方式向你投诚,以及在晚宴举办后,确定最终的清算名单。”
埃文斯没有详述这其间的逻辑,但白启其实完全能够明白,在埃文斯代他进行的言中,提及要重启刺杀案的调查,但想根据这桩陈年旧案现今遗留的那寥寥无几的线索,查清当年所有涉嫌泄密的人员,几乎是不可能的,埃文斯提及此事的目的也并不是真的要查清真相,在主谋皆已伏诛的眼下,这些细枝末节处的真相,早已不再那样重要了,他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昭告白启即将进行的大清洗,并树立合理的名目。
新旧权力交接时总是这样,新任的君主必然要清洗旧有的残留势力,以将权利牢牢攥于自己掌中,而重启刺杀案的调查是这样一个合理的由头,毕竟当年奥瑞昂的身死,除了里应外合的泄密者,所有达日博格神宫的官员,谁又没有失职的罪过呢?
谁都可以有罪,谁也都可以无罪,一切只看新任君主的好恶,埃文斯特意留出的这十天的间隔,便是给所有人选择的权利。
他们会怎样选呢?时间还未至,但结果已然可以预见,因为如埃文斯所说,白启是足够强力的帝王,他的声望能力都不容人质疑,除非再有一场成功的刺杀,否则他必将登上帝位,而现今的达日博格神宫,乃至整个帝国,都再没有人有能重演刺杀案的能力,因而绝大多数观望犹豫的人最后一定都会偏向他,而为了在新君前抢先占得近臣心腹的位置,这十日便是他们用各种献利出卖手段邀功投诚的时间,至于最后那部分顽固抵抗的少数,则是白启将清算立威的对象。
无关乎他们到底是否有罪,政治向来如此。
白启一切都明白,只是他仍是沉默地低着头,就像在会议上,因走神而失误后,他也沉默地任由埃文斯代他言,自己不做任何补救。
“里奥,你看,当皇帝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不是吗?还是说,让你低落的并非此事呢?”金褐色的眸子清晰了然地映着白启低垂着头的身影,埃文斯终于道出关键的核心。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帝……”白启轻声说,“父亲,您同样有继承的权利,您也比我更加熟悉政务,不如……”
“奥瑞昂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埃文斯靠在沙背上,悠远的眸光像是突然有些感慨,在白启抬头看他时,他说,“但我拒绝了,因为我志不在此,里奥,今日我对你的回答也是同样的。”
“我同样志不在此……”白启说。
“那你志在何处呢?”埃文斯说,“过去,你想要为我查清刺杀案的真相,但在真相大白之后,你其实并未想过你要去做什么,是吗?”
白启默认了。
埃文斯继续道:“但你仍然对突然落到你头上的皇帝身份非常抗拒,这对某些人来说是求而不得的恩赐,但对于另一些人,例如你,也例如奥瑞昂,却是过于沉重的枷锁。”
“他也曾不愿意做皇帝吗?”白启说。
“是的,他不愿意。”埃文斯道,“可就像你现在是法理和情理上都最合适的继承人一样,被检测出s级精神力的他,也是那时在佩特拉的威胁日益壮大的局面下最合适的君主,泽维尔的血脉赋予我们无上的荣耀和能力,也同时带来责任,他生在那个位置上,他就必须要担负起一切,一如今日的你。”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皇帝的身份确实会为你带来一些束缚,却也会给予你无与伦比的权力,你仍然可以去做你原先想做的事,且你也可以因此做到一些原先做不到的事,就像潘多拉星的困境,就像你过去所见的一切不平,现在,改变的权利就握在你手中,你大可以将世界塑造成你想要的模样,你也不必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你此刻的迷茫和彷徨奥瑞昂都曾经历过,但最后他也做得很好,不是吗?”
埃文斯放缓语调,温和的嗓音像以往一样让人安心:“而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为你扫清一切障碍,就像我也曾这样辅佐奥瑞昂。”
白启却未像以往一样全心信赖地接受,沉默片刻后,他突然说:“那如果我要重新推行《第九修正案》,继续奥瑞昂的理念呢?”
他抬起眸子,在这一瞬,他清晰地捕捉到,埃文斯总是温和包容的笑意凝滞了,虽然他很快便温声应允道:“当然可以。”
“不过,”他走到旁边的吧台,泡上新一壶温热的茶水,全无异样的嗓音在茶水的冲泡声中又一次响起,“这份二十五年前的修正案难免有时代的局限性,其中部分内容,最好做些修改。”
“哪部分?”白启说,“是他想要废除贵族制度,包括身为皇帝的他自己那部分吗?”
埃文斯将加满水的茶盏放下,两手撑着吧台,背对着白启片刻,才说:“是。”
“父亲,您曾跟我说,您初听到这样的想法,非常不理解,但后来慢慢的,您多少也能理解了,可是理解并不代表接受,更不代表认同。”白启望着埃文斯的背影,轻声道,“父亲,您其实始终都不认同奥瑞昂的理念,是吗?”
“是。”埃文斯转过身,这一刻,笑容在他脸上敛去了,让这张总是让人倍感亲切的脸孔显露出几分他本来的样子,一位生来尊贵、常人只能在遥不可及处仰望的亲王。
“里奥,人类历史上不是没有联邦制的政体,但最终仍然是走向崩坏和覆灭,民选的领袖仅仅代表被舆论洗脑和裹挟的民意,而不真正代表带领人类走向更好的理性智慧,阶级的压迫更不因贵族的头衔存在与否而消失,特权阶级在任何政体下都必然存在,就像人生来就注定有所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