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白启重复,“你用黑暗精神力同化所有人的意识,让他们像异种一样只拥有唯一的意志,你将这称之为进化?”
“这当然是进化。”西尔维娅说,“人类从诞生之初,就在无休无止地内耗和互相伤害,人类历史上的所有战争,哪一次不是因为无聊的利益争夺或情感伤害?反观异种,它们的文明是如此高效,当你不以敌对方的偏见去观察它们时,难道不为它们那种无间的融洽而叹服?人类美德中一直寻求的理解和互爱,它们天然就可以达成,我融合它们的基因,让人类也可以摆脱旧有的弊病,消弭一切因互害而生的痛苦,如此伟大的行径,难道不该以进化相称?”
“你所谓的进化,是要吃人的!”白启抬高音量。
“人,一直都是吃人的!”西尔维娅以更高的音量说,“人与人不可能平等,基因中根植的本性让他们必然要与他人竞争!要在一切生存物资都足够的情况下仍无休无止的争夺,以满足自己必须高人一等的自私心理!而这所造成的另一部分人的贫困,乃至饥荒下大规模的死去,难道就不是你所说的反人类罪行?难道他们的行径就比我更为高尚!”
她从御座上站起,赤足向台阶下的白启快步走来,又在最后几级阶梯上停住,重新放缓声音说:“孩子,你以为‘自我’的消解很可怕吗?不,当你归入集群意识之中后,你就成了‘我’的一部分,你仍然存在着,只是在没有‘自我’的边界后,因其而生的痛苦与烦扰便也不复存在了,就像古老神话中未曾吃下蛇果的亚当与夏娃,我所做的,只是带人类重回神的乐园。”
白启深吸口气,平复下情绪后,同样以理性的逻辑驳斥道:“那么此刻,人类因为不想被同化而生的痛苦又该如何解释?统统归为你所谓进化进程中必要的牺牲吗?西尔维娅,你以你的意志来定义他人的命运,剥夺他们感知痛苦的权利,口称要消灭‘非我’的边界,可你所做的一切,不正是‘自我’对一切异己的征服?你没有消除人的劣根性,你只是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了人类劣性的根源一个没法容忍异己的自我!”
“痛苦从不是需要被消灭的东西,它是人类意义的锚点,是一切爱与欢乐的反面,痛苦不复存在后,这些美好的感情又该由何依托?神的乐园本质是意识的虚无,人类从蒙昧中走出的过程才是真正的进化,你的理论是彻头彻尾的诡辩!”
“还是说”白启金直视着她的眼睛,“西尔维娅,在你冠冕堂皇的理论之中,你多次提到了要消除痛苦,但你所要消灭的究竟是全人类的痛苦,还是你自己的痛苦?”
金褐色的眸子犹如照见一切的镜子,映着西尔维娅缓缓冷下的神色,在白启提到这点后,她终于无法维持先前的平淡。
白启顿时犹如抓住了一切的要害,紧追不放说:“是什么让你如此痛苦呢?西尔维娅,是因为你的精神力疾病?还是因为……你害死了你的姐姐?”
这一刻,西尔维娅的脸孔已经如同冰霜一般,某种危险无形的东西也同步在空寂的大殿上凝聚,白启却恍若不觉般,仍不闪不避地直视着她,轻声说:“西尔维娅,你杀了唯一爱你的奥蕾莉亚吗?”
极致寂静的质问中,那危险无形的东西终于完全暴露在白启眼前,不止在于前方西尔维娅再不掩饰杀意的冰冷脸孔,也在于那已于无声中暴动,像是洪流一样在他精神海中肆虐的庞大精神力。
犹如被巨浪淹没,在这样人类难以企及的力量压制下,白启几乎难以呼吸,身形也摇晃得必须要借助插入地面的剑锋,可他仍站在那里,那轮廓格外相似的眼眸仿若承载着故人的灵魂,在遥远时空的另一端,在久远故去的记忆里,重叠着出同样诛心的质问。
“我讨厌你的眼睛!”西尔维娅冷冷道,在她终于开口后,那压迫着白启无法喘息的庞大精神力量也陡然一收。
那力量仍然在,一如她早已笼罩整个月宫要塞的精神领域,可白启终于有了呼吸的间隙,他拄着剑柄,大口喘息几下,再抬起头后,西尔维娅已经重新回到了台阶的上方。
她站在御座前,犹如一位女王重新登上她的王座,以无匹的气势施与最后的仁慈:“我亲爱的小外甥,我不在乎你身世的真假,也不在乎你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这些都是无趣的东西,我的成功已经无可阻挡,我不需要你的助力,但我仍愿意给你登临神国的机会,人类的意志终将统一,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活到那时的幸运。”
伴随着她的话音,宫殿的地面突然开始摇晃,犹如一头缓缓苏醒的巨兽,机械巨大的运行声和她问询的话音回荡在月宫要塞的每一处,响彻在白启的脑海和意识里。
“现在,你作何选择呢?”
“我永不与你为伍!”白启一字一顿,愈加剧烈的晃动中,他用剑柄支撑住身形,银白色的剑锋上,金色的太阳纹路缓缓亮起。
“那真是太遗憾了。”西尔维娅的语气冰冷且漠然,没有半分遗憾可惜,只有下一刻杀意毕露的森然。
无形的精神力终于显出它狰狞的形迹,黑色的潮水在大殿中凭空出现,无声且快地蔓延,大概是因为西尔维娅本身的特性是银月,一种特殊的水元素,因而她的黑暗精神力同样以液体的形态表现。
几乎在转瞬之间,漆黑的水流就覆盖了白启视野所见的每一处,它们奔流在地上,黏稠得倒挂在穹顶,攀附包裹于沿路所经的每一根立柱,又从四面八方一起,罗织成无路可逃的罗网,兜头向白启罩来!
而在这一瞬,银白剑锋上的太阳纹路也亮至最后一个铭纹,白启猛然挥剑,犹如恒星初生时的爆,灼热的光焰在漆黑的空间中炸裂!
太阳特性独特的光属性正是一切黑暗力量的克星,这一点即便西尔维娅的精神力已经庞大到人类难以企及,却仍然无法避免。
黑水被暂时阻挡在光焰的结界之外,可潮水源源不断,像是月夜下起伏的海浪,不断冲撞和侵蚀着这层火光支撑的屏障。
这到底并非白启本身的特性力量,固定特性武器中的太阳特性最强大的在于激的那一瞬,随后就会不断衰减,一如白启周围快缩小的光焰结界。
“王尔德!”白启看着愈加逼近的黑暗浪潮,断然喝道。
“3、2……”
早在倒计时开始之前,停泊在月宫要塞甲板上的红色机甲就已经自启动,高推进的机翼带着他躲过月宫要塞自动激的防空武器,而在白启呼唤他的此刻,王尔德的本体已经来至了这座宫殿的正上方,瞄准的炮口已经进入最后的蓄能。
“1!”
轰然的巨响声中,白启先一步抬起手臂,做护住头部的防护姿势,哗然落下的各种金属结构碎片中,巨大的贯穿通道在白启上方现出,烈烈的风声中,王尔德从高处极俯冲,在黑暗的精神力量冲垮光焰结界的最后一刻,用机甲的手部抓握住白启,而后,带着其向上一起逃出。
但在太阳特性的力量完全消散后,黑暗的潮水便再无阻挡,它们不遵循低流的物理规则,从低处拉长成无数黏稠漆黑的触手,向上疾射追逐。
而且追击不局限于身后,在王尔德极奔逃的前方,在他视野可见的左右,在月宫要塞的任何一个角落,黑暗的精神力量无处不在地如潮水奔涌。
光靠王尔德本身的算力已经无法应对这样复杂的情况,aI展得再如何智能,最关键的决断却仍然要依靠人脑,就像在砾石星从末日审判的雷暴中逃脱时,王尔德的算力已经穷尽,最后所能依靠靠,只有白启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