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她也会时不时邀请兰德尔一起读书看音乐剧,且她的挑的书目或歌剧基本都跟爱情有关,在草坪上的闲聊中,她也会时而跟兰德尔探讨爱的意义。
兰德尔总是沉默地听,偶尔答上两句,却并不像是真的有什么感悟,而仅仅是作为绅士的修养,让他不s**整*理能放任黛西陷入尴尬的冷场。
黛西偶尔试探着问他那些家庭父母方面的问题时,他也同样是这样寡言少语的态度。
不过黛西也没有气馁,因为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将这样相处到兰德尔完成高中及大学的所有学业,时间还有很多。
但这样自以为是的错觉,总在每一个意外真正来临时,才让人骤然惊觉,时间从来没有很多。
兰德尔十七岁那年,也是他在来到沃森公学院上学的一年半多以后,父亲詹森病故的消息就从遥远的第四星区传到了这座青涩纯真的校园中。
黛西得知此事后,立刻推掉了手头的其他所有事,急匆匆地去找兰德尔,她最终在两人常在课间闲坐的绿荫草坪那里找到了对方。
那一天,连绵的阴雨笼罩了沃森星,兰德尔独自坐在细细的小雨中,他白色的衬衫被雨水打湿,介于少年与青年的脊背如往常一般挺直地矗立在那里,像是早已做好了迎接风雨的准备,却仍然透着股孤寂的单薄。
黛西打着伞,动作很轻地来到兰德尔身侧,将伞斜斜地支在对方头顶,酝酿着正不知如何开口,兰德尔却是破天荒地率先开口了。
“我的父亲死了。”他冷硬直白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单纯作为旁观者的叙述。
“节哀……”黛西小心翼翼道。
“我的母亲在更早的九年前就死了。”兰德尔眺望着远方的天空,自顾自继续道,“他们是政治联姻,彼此间不存在半点你说的那种名为‘爱’的东西,在诞下我完成家族延续的任务之后,他们就再未同处过一个屋檐下。”
他第一次跟黛西说起自己父母的故事,像是在说着他为何对感情如此漠视的由来。
“我跟随我父亲生活,在每一个必须要他们夫妻一同出场的场合中,我的母亲才会来见我父亲,我也才能很罕见地见到她一面,但这种见面也跟陌生人无异,我与她除却诞育过程的最近接触,是在晚宴拍照时她会短暂地牵起我的手。”
“而我的父亲,我虽然跟他住在一起,与他见面的次数却并不比母亲多上多少,相比于将时间花在陪伴我上,他更愿意独自待在房间中。”
他叙述时仍然是平淡的口吻,黛西却是哀伤地垂下眉,忍不住打断道:“兰德尔,你父母的情况是少有的孤例,你要相信,大部分的父母都深爱他们的孩子,大部分的夫妻也彼此相爱,就像那些戏剧中所歌唱的,爱是窗边的光,爱是无垠的海,爱是唯一能越死亡的终极力量。”
“不。”兰德尔却道,“我相信你所说的‘爱’确实存在,我也真切地感受过它。”
他看着黛西:“你知道我父亲独自待在房间中都在做些什么吗?他在看一个女人的画像,一个并非我母亲的女人。”
“奥蕾莉亚卢纳,那位已经死在刺杀案中的皇后,在她与皇帝结婚后,他仍然深爱她,在她已经死去那样久后,他仍然深深地爱她。”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低头看着那里,说了一段那时黛西还不太懂的话:“爱是什么样的?在我的父亲凝视着那幅画像时,我感知到的每一个他对我不曾有过的强烈起伏的波段,每一个神经末梢上澎湃传递的凸起,都让我真切地明白爱的模样。”
“但它仍然极其愚蠢。”兰德尔随即便是冷漠地评判,评判爱的意义,评判他的父亲。
“塞勒斯为何会落入现今这样的境地?我的父亲当年为什么要冒这样大的风险前去日冕星,以致于后续成为刺杀案的最大嫌疑人,遭受各方的攻讦?”
“因为他爱着奥蕾莉亚,爱着那位早已与他人成婚的皇后,爱让他做下如此愚蠢的事情,爱让他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你恨他吗?”黛西问他。
“不。”兰德尔的语调还是如之前一样冷漠,就像他随后给出的回答,“我不恨他,一如我也并不爱他,他是我的父亲,我们拥有这样生物学上的关系,一切都仅此而已。”
“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兰德尔再次说起这句他曾对黛西说过的话,在经历一年多的相处和黛西单方面的开导劝解后,他的态度未有半分半毫的改变。
“而爱则无用且愚蠢。”兰德尔缓缓道,“我绝不会重蹈我父亲的覆辙,我也必将带领塞勒斯重现旧日的荣光。”
他从草地上站起,对黛西说:“我会回到阿尔法星继承我父亲的爵位,一切退学手续都已经办好了,接下来相当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不会再见了。”
“再见,黛西。”
而后,他便独自走入连绵的阴雨中,黛西撑着伞,望着他在黑暗与孤寂中越走越远的背影。
一语成谶,在这之后,他们确实是再也未见了,直到十年后的此刻。
黛西看着面前兰德尔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形,未见的这十年中,他早已成长为真正成熟的成年男性,只那副冷漠的眉眼,依稀还能跟记忆中那个还带着几分单薄的少年身影重叠上。
只是故人还似往昔,她却早已并非故人记忆中的模样了。
“你说得对。”黛西突然道,在兰德尔略显诧异的眼神中,她自顾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龙舌兰,“爱确实是无用且愚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