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少年穿着青袍软甲,腰悬长剑,眉目间尚有少年颜色;走到院中时,林冲、鲁达、秦翎都只向他行礼,并无人抢在前头说话。
韩世忠这才知眼前之人,果然便是梁山寨主赵复。
赵复来到近前,先向韩世忠拱手说道:“昨日长街一战,韩兄只凭七百西军,几次挡住豹韬卫进兵。林教头回来以后,甚是称赞韩兄枪法,也称赞韩兄临阵调度。今日方得相见。”
韩世忠见赵复开口不问自己昨日阻兵之罪,反先说起长街一战,也叉手回礼道:“韩世忠见过寨主。”
他虽已行了礼,双眼却仍在赵复身上打量。
赵复走上一步,把他扶住,说道:“韩兄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韩世忠站直身子,忍不住问道:“昨日城外列阵、炮打城墙、入城之后分兵把守,果真都是寨主下的号令?”
鲁达听了,先笑起来,说道:“韩泼五,你莫不是到此时还不肯信?”
韩世忠道:“不是不信。只是韩某从军十余年,也曾见过几个将门子弟,十五六岁便随父兄在军中行走。却不曾见过这般年纪,便能统领数万军马的。”
赵复笑道:“韩兄可是见我年少,心中还有疑处?”
韩世忠也不遮掩,答道:“昨日梁山军马列阵、破城,韩某都亲眼看见,如何敢小觑?只是远处听人说起是一回事,今日来到近前,亲眼看见又是一回事。”
秦翎在旁说道:“韩兄在西军时便是这般直性。言语若有冲撞,寨主休怪。”
赵复道:“直言有甚不好?我若连一句实话都容不得,又如何教众人肯在我面前说话?”
韩世忠见他面上并无恼意,心中先自添了几分敬重,说道:“昨日韩某把住长街,伤了梁山不少军士。今日来见寨主,本以为总要受几句责问。不想寨主非但不问罪,反倒先称赞韩某领兵,倒教我不明白了。”
赵复说道:“昨日两军相逢,林教头奉令夺路,你奉令守街,各自做的是军中本分。你若一见梁山军马便弃下部众逃走,我今日反倒不会高看你。”
韩世忠道:“可是高廉那时已经弃城。我仍带着众军挡住长街,寨主不怪我不识时势,平白教两边军士送命么?”
赵复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若早知高廉带着金银家眷从北门逃走,仍要替他死守,自然算不得明白。”
“只是你当时消息不通,领兵守住长街,前面以车仗塞路,屋上伏下弓弩,巷中又藏着接应军士,几次杀退豹韬卫。这是你身为将领该做的事。”
“及至鲁提辖与秦翎到了,你看清高廉已经弃城,又肯止住部众,不再教两边白白厮杀。这也是你该做的事。这两件都不曾错,我为何要怪你?”
韩世忠听了,把头低下,沉吟了一回,方才说道:“寨主年岁虽小,分得倒明白。”
鲁达听得圆睁怪眼,喝道:“你这撮鸟!在寨主面前如何这般说话?”
韩世忠却笑道:“我说的是实话。寨主自己尚且不怪,提辖倒先着恼。”
鲁达道:“洒家只是听不得你开口一个年少,闭口一个年小。待你吃寨主一棍,便知年纪做不得准!”
林冲在旁笑道:“提辖休要先把话说满。韩兄弟步下枪法也非寻常,昨日我亲自领教过。”
赵复听罢,便请众人到廊下坐了。
军士捧上茶来。韩世忠接过茶碗,只吃了一口,便又放回桌上。两只手按着膝头,似有话说,却不曾立即开口。
赵复看在眼里,问道:“韩兄莫不是还有甚事?”
韩世忠答道:“有一件事,本不该才见寨主便提。只是憋在心中,不说又不爽利。”
赵复道:“韩兄只管说来。”
韩世忠道:“我那六百余名弟兄暂随鲁提辖去梁山,此事韩某已经答应,自然不会中途反悔。只是这些人跟随我多年,如今又把性命都托在我手里。往后要跟随甚样人物,我总须亲眼看得明白。”
鲁达道:“昨日入城以后,梁山军士不曾扰民;今日西军粮饷按数支给,伤者也都送去医治。这些你还看不明白么?”
韩世忠道:“梁山军法如何,韩某已经见了;寨主会不会用兵,我也不敢不服。”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赵复,眼中已有几分跃跃欲试之色。
“只是韩某自幼在军中厮混,平生见了好枪棒,便忍不住手痒。方才听鲁提辖说,寨主一条棍棒使得极好。”
韩世忠站起身来,朝赵复叉手说道:“因此斗胆,想请寨主指点几合。不知寨主肯是不肯?”
林冲听了,只在旁边微微一笑。
赵复把韩世忠看了一回,心中自有计较。
他魂游后世,早知眼前这个韩泼五,日后转战江淮,屡拒金兵,黄天荡中险些困死金军主帅,乃是后世有名的中兴大将。如今虽只屈在高廉手下,那一身胆略本事,却已非寻常军官可比。
这等人物,只因鲁达旧日情分,暂肯随军前往梁山,心中未必尽服。今日既来请较枪棒,正好教他亲眼看个明白。
赵复当下起身说道:“韩兄既有此意,我便陪你走几合。”
韩世忠也站起身来,说道:“韩某是来请教,寨主休说陪字。”
鲁达把眼一瞪,说道:“你这撮鸟,昨日才在长街厮杀半日,身上伤处尚未曾好。少时若输了,可休说是气力不济!”
韩世忠笑道:“输了便是输了。韩世忠几时拿伤病遮掩过?”
赵复道:“韩兄有伤,我昨日也曾临阵。彼此都算不得气力完足,只取木枪木棍,点到便休。”
鲁达便叫军士往军器房里,寻出一条白蜡木枪、一根齐眉硬木棍。又恐枪头伤人,取厚毡裹住,用麻绳缠得牢牢的。
众人一齐来到后院。
昨日归顺的几个西军都头听说韩世忠要与赵复试艺,也都赶来,挤在月洞门边观看。梁山亲军分立两旁,只把眼望着院中,并不高声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