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屋里合家几乎全在了,炭火烧得正旺,因是在家中,便没有一人一张桌,统共只使了六张小桌儿放细巧茶果,两个丫鬟在边上弹着琴,四个娘在打叶子牌,于氏虽是一身凛然正气,手气牌技却着实不错,将另外三个娘的脸都赢绿了。
连酲来时,合家齐齐起身了,各拜了万福后,三娘手下丫鬟置了桌凳请连酲坐下,过不少时就呈了果子茶水上来,吴花姐瞟着连酲,大声说:“皇上,咱这家里怎的都不如宫里啊,您可别见怪哩!”
连酲说了句自然不会,而后扭头看到了连玉,“好些日子不见五妹妹了,近日可好?”
连玉面色有些许憔悴,勉强点了点头,“还过得去的。”
这时,连酲便看见了她隆起来的肚子,“你,怀孕了?”
她一旁的连意盘坐在罗汉床上,磕着瓜子,“三哥哥,你是不知,付家待五姐姐可不好了,五姐夫原是有个心上人的,是他亲堂姐,两公母打情骂俏,只一味为难五姐姐。”
“连意,你如何讲话的?那是你姐夫,什么公母?”范氏扭过头来训话。
连酲蹙了眉,“二嫂嫂为人正义,付氏又是满门御史,行事为何如此无耻?”
连意说:“一代人不如一代人呗。”
又道:“五姐姐你当时就该再等等的,等三哥哥做了皇上,你要甚么好人家都使得,如今落到了付氏家,上不上,下不下,还日日怄气。”
“连意!”范氏重重掷牌。
稍远处,坐着曾仪,她气色倒好得很,笑盈盈地说:“祸福相倚,连玉如今回了娘家,也能使孩子有个好一些的教养环境,至于夫家嘛,哪里不是,何必烦扰。”
连玉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可想好了名字?”连酲问。
连玉揩了眼泪,“还没想呢,三哥可与他一个字?”
连酲知晓连玉这是在为未出世的孩子求一份殊荣,他也大方,想了想,说:“逍遥,如何?”
连玉低头细想,而后破涕为笑,“好字,多谢三哥。”
“几个猢狲聊什么闲话呢?”张爱莲的声音自窗外响起,众人便又忙都起了身,吴花姐最快上去,替对方解了披风。
各个都见过礼寒暄过后,分坐说话嬉戏去了,连岫声自房柱后面绕了一圈,在连酲背后站定,他垂下眼来,连酲回头抬起脸看着他,“为何不坐?”
连岫声却从袖中拿了条绦儿出来,“三哥可会翻花绳?”
连酲看着那条绦儿,莫名眼熟,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顿时浑身火热热,“你拿它出来作甚?”
旁人未必晓得这条系在腰上的绦儿最后被拿来做了甚么,只是连酲做贼心虚罢了,连意年纪小,只当三哥是热的,开了窗不说,还使三哥出去透透气,连酲正好也有此意,拉上连岫声,从房里出去了,“你要脸不要?”一出去,连酲就问他。
“臣不喜欢您与旁人亲热。”连岫声在屋檐栏杆上坐下,细长手指三两下翻了花绳,递到连酲跟前。
连酲低头看了看,伸出手去,一边翻一边说:“他们是自家姊妹。”
“在臣眼中,都一样。”连岫声从连酲手指上将绦儿套走,翻了两下,使连酲再翻。
连酲踩了他一脚,翻了绳,“要非不可,辅是否还想将朕用镣铐锁链囚禁起来?”
“并无不可。”连岫声答了他,指甲从连酲细嫩的指肉上刮过去。
连酲便觉得手痒,垂下来在衣袍上蹭了蹭,说不翻了,冷,要进屋去。
连岫声又将人拽了回来,“试试。”
连酲看了看连岫声手上的花样,非同凡响的繁琐,他斗志便起了,弯下腰来,十指小心翼翼地挑进绳子里,待套到手上了,他双手便被彻底套牢了,倒真如绳索一般,使他完全无法挣开。
“这如何解的?”连酲不可置信道。
连酲不语,将冰凉的手指送进了皇帝的衣袖里,捏他手臂上那点肉,连酲打起冷战,磨了磨牙,灵机一动,低下头来,轻声道:“六哥,我日后再不和人亲热了,你绕了我罢。”
皇帝从未如此唤过辅,因此当辅回过神来,自己个已将束缚着对方的绦儿解开了,见人要跑,他把人拉回来,“连酲,再唤我一声六哥。”
连酲才不,欲与辅讨价还价一番,连意却在这时跑出来了,“开饭啦!”
连酲将连岫声拉起来,“饭后再说罢。”
辅不无遗憾,然帝使臣从,臣不得不从。
待人都一一在席上落座了,因都是家里人,便没有分主宾,更没有男女分席,只连酲和张爱莲地位与往常不同,都坐堂西。但看桌上蔬果鲜肉缤纷,却不似往年奢侈,五娘说呀,是因敏孜提倡节俭,如今家里上下都俭省多了呢,吴花姐摸摸头,说:“二娘我呀,好些日子都没戴我那金丝红宝石头面了。”
连酲特起身与吴花姐敬酒,“辛苦二娘了。”
一席人欢笑起来。
后连酲又与张爱莲和其他几个娘敬了酒,又与大哥二哥敬酒,最后才与连岫声敬酒,他端得与平时一样,“还望日后,我们兄弟情分不变。”
连岫声将酒吃尽,“不止兄弟情分。”
后合家拾筷用饭,许是太多时日没合家聚过,又或是因连溥今年不在,一家便都吃了好些酒,笑的笑,哭的哭,也算是个圆满年。
有诗为证:
颠簸半生一朝开天门,身披衮冕不忘泉水恩。
花簇锦筵满屋室如春,香焚烛亮丝竹奏新声。
执壶斟酒不断贺团圆,猜谜解令酩酊不知寒。
仙君乘鸾下凡启酲年,岫云不入春秋续夙缘。
正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