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岫声在屋里从窗口看得真切,他知三哥好面,也自觉不过去惊扰,只与房中几盏空茶碗各自加满,坐在一旁,并不多言。
眼看到了掌灯时分,周雅娘院里的蔡婆子来问是否要备晚膳用,心中本就不快的吴花姐拎起嗓子就说:“眼看着老爷就不好了,哪个还有心思吃甚么晚膳?怕是有丑妇心里就念着老爷落个不好,她又生了个好儿子,好趁老爷不好了,使几个兄弟打擂台她便做个诰命夫人。”
周雅娘惯常不出院门,因此这话也只蔡婆子听到了,啊呀喊了一大声,“二娘这说是些子甚么话,好歹不说我家四娘在家里也算是你妹子,怎这般辛辣嘴头子说她?”
吴花姐心中恨着家中兄弟都有个好时运,偏他儿时运不好,眼看就是第五回春闱,只盼得个进士及第,这回赶上亲爹要死了,得个丁忧且又要耗上个三年,蔡婆子这一还嘴,吴花姐心中火气顿盛,从罗汉床上拘手起身冲过去,“谁要她一个唱的做妹子,是都凭着一个男子汉用没的办法!”
又说:“休要胡乱攀姐妹关系,合家姐妹哪个不是清白出身,你……”
“二姐这话有趣,你打量着老爷不好了拖累二哥儿,就见有出息的哥儿不顺眼,可滔哥儿潇哥儿不过十岁,何如使你也将他们两个的娘说将进去?”六娘陶氏明面上的出身还不如周雅娘,又不似周雅娘般足不出院,听吴花姐这一派言语,气得脸通红,声抖。
吴花姐受了指摘,反倒安坐下来,哼了一声,“何事你都要插句嘴,你若少管些家里人事,今时何必似个孤老在这和我说一嘴。”
看陶氏面色已然铁青,吴花姐仍旧不饶她,追着说:“老爷要不好了,倒是你一个人的好日子,你总算是又能做一回娘了。”
陶氏说不过吴花姐,气得摔了一套茶碗,反而是后头来的连碧云,迈过门槛,当众人面却没使众人有个防备,打了吴花姐响当当一个嘴巴,吴花姐当即倒地大哭,说待过了三更,她就也要随老爷去了。
“你若真要去,何消在这房里闹这一出,”连碧云倨傲轻慢道,“莫不说我大哥如今还没咽气,就真是咽了气,合家子女循礼与我大哥守孝亦是礼法当然,有甚么使你这般不服?要真以为在我连家受了百般苦楚,现在就可打包铺盖走人!”
连酲在外休整好了进来时,流芳阁正堂里已闹成了一碗浆糊,哭的哭骂的骂,他不去凑长辈之间打骂的热闹,过去问连岫声她们怎么闹起来的。
连岫声在喝茶,只注意到三哥眼睛红红,问三哥可是哭过了?
连酲坦荡荡认了,说亲爹许活不过三更,他哭一哭怎的?
过后,连岫声把堂里长辈如何吵将起来的缘由说与了三哥听,连酲听了,“二娘忧心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该拿其他两个娘的出身说事,小姑上去就打人嘴巴更是不对,为兄先进屋去看看父亲。”
连溥寝房里安静许多,只张爱莲和两个丫鬟小厮,还有方才来的两个老友在,见连酲进来,张爱莲做手势招他过去,低声问外头又在胡闹甚么。
连酲没老实答,担心使几个老的听了心寒,只说几个娘都哭得伤心。
“要她们放宽心,就是老爷没了,家里也还有大哥儿和你顶着事,有二哥儿六哥儿帮把手,天还不见得就塌下来。”张爱莲说着,就使青竹出去传晚膳来,合家一块在流芳阁里将就用。
张爱莲说完话,连溥两个老友说要走,明个一早再过来探望,她起身相送,屋里顿时就剩下连酲一个了。
连酲挨着床榻盘腿坐下来,望着连溥毫无血色的面孔呆。
其实连溥没个爸样,放在现代,那是顶顶的父爱无声,从年轻时斗鸡遛狗,到后来的评书点茶,如今上了年纪,就扛个出头侍弄花草树木。
大勇若怯,大智若愚,连酲是理解他的,连家烈火烹油,作为一家之主,他表现得越是无知无能,对连家则越多好处。
但连溥倒还没因此战战兢兢,恐慌度日,瞧他如今早已是过了五十年纪,看着却仍是四十出头,大哥倒还比他显老一些,便是不论如何摆布心计,他都亦没舍得苦着他自己个。
趴着看他好一会,连酲都有些困了,对方却忽的颤颤眼皮,半醒了。
“您醒啦?”连酲一下跑了瞌睡,正要出去喊其他人进来,就被连溥拉住衣袖走不开。
“儿,听我说几句话,以后怕说不成,”连溥出含含糊糊的声音,“为父此生最对不住之人,便是老师与无数同窗同僚,幸保湫儿活命,亦是死得其所。”
连酲听他这时候还叫上湫儿了,心中不爽,难怪古代兄弟阋墙打得不可开交,老东西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于是连酲拜拜衣袖,说:“待你去了,孩儿就要分家,甚么也不与六弟,铺盖都不与他一床,赶他和四娘睡大街。”
谁成想,连溥闭眼道:“何消你来分,我早就将家业与你们几个分好了。”
但见连溥从身下床褥里翻出一封书信来,看了看连酲,又塞回去,压实了。
“为父先不与你,你不稳重,”连溥歇了一会,才又说,“连家家业,凡是庄子铺子,你得顶好的一座庄头一个林场,好铺子你拿一个,再与你大哥一个,你大哥亲娘死得早,他又生来不机灵……”
“连家还、还有几十来座好宅子,有两处风水好,说是地下有龙脉,待我走了,你将这两处宅子献与今上,若要陷害哪个同僚,莫亲自现身去买卖,若你与你大哥一般,陷害不明白,便做到明哲保身,足矣。”
连酲趴在他身边听他声若蚊蝇地说话,“家里怎的这般有钱?祖父贪来的还是父亲贪来的?”
“时制厚待豪强名宦,使之富者愈富,穷者愈穷,虽算不上贪墨,却亦是恶行。”
连溥出气甚多,又歇一阵后,才紧盯连酲说:“你要有心,私底下接济百姓便可,切莫出面散家财,要是作了出头鸟,定要落个家破人亡。”
连酲点了点头,说孩儿明白,古往今来,就是皇帝要动世家豪族的利益,都少有成事的,莫说他一家去撬人根基了,不得被他们挫骨扬灰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