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悠悠,酲心渺渺,不过大半是为着烤番薯,之前一直是为了活命,终于,终于他可能要有自己的事业了。
他暂时把连岫声忘到了一边,对方还只是个翰林院修撰,距离砍头还早呢。
他坐在圆凳上,裹着披风,守着红薯,也不让虎丘经手,只自己动手小心给它们几个翻面,他在心里希望它们熟了之后的味道可以好一点,因为有的番薯很难吃,难吃的东西还怎么推广出去,而且就如今这条件,他也没办法去研究什么杂交番薯种。
再说了,他也不会,他高中大学都是学文的,你让他胡扯两句连酲曰敏孜曰老子曰可还成。
连岫声独身从深巷另一头走出时,便见三哥坐在蓬莱阁门下,三哥脸蛋儿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衣衫乱了,头上巾子还戴得稳当,一枝被暖气熏得细开嫩蕊的杏花儿。
他几乎是无声走近,两个盯着番薯眼也不眨的人也毫无察觉,直到虎丘打瞌睡差点栽倒,余光瞥见对方腰间悬坠玉佩,才猛然大起了个身,“六哥儿何时来家的?”
连酲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没起身,清了清许久未曾开口说话而沙哑的嗓子,摆出兄长的架子,先请了连岫声坐,而后压着声音问:“你今日出门了?为着何事出的门?”
连岫声坐下了,答:“应了怀允的约,他使我去与他共赏一幅画儿。”
“喔。”那没事了,连酲松弛了。
但不消三秒,连酲又将背挺得笔直,不对,什么画儿值得大年初一晚上骑马冒着风雪出去赏玩?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张岱文震亨等风雅之流了。
“甚么画儿?何人所作?何时所作?价值几何?”连酲追问道。
“不值几个银子,也不是甚么文玩古物,只是颇合我与怀允眼缘罢了。”连岫声答。
连酲却更加疑惑,感觉对方遮遮掩掩的。
“可与我一观?”
连岫声没的法,只能把袖子里的画轴送到了三哥手中。
但见连酲火急火燎地打开了画轴,将里头的画儿展开,山水画?连酲瞥了连岫声一眼,低下头闻了闻画纸,已经没有了油墨味,又借着火光细细查看,墨水未能完全渗透进画纸,山水很是死板,却是新作没错。
到这儿,本没出任何问题的,连酲已经打算把画儿还回去了,但若一点问题不出,人岂非成了草木——因此,当连酲偏头去看墨水渗透情况时,他同时瞄见了连岫声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心。
连酲心中顿时大喜,哈哈,终于让我逮到了吧。
于是乎,连酲将画儿飞快卷成卷,装回画轴,夹到臂弯下,“你来家太晚,为兄担忧多时,断不能轻饶了你,那岂不是失些家法儿?”
连岫声面上已无笑意,“三哥想如何办?”
连酲摆摆手,“奈烦,你平白使我吹了这些时辰的冷风,这画儿就与我了吧。”
“恕我不能从了三哥。”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臂就被连岫声攥住,身体被轻飘飘地就拎将了起来,腰上绦儿香包儿乱摇,连酲知道连岫声是想抢这画儿,心中就更认定这画来路不凡来者不善来势汹汹,手臂被擒住,他便绕着身子躲,将画儿举高过头顶,丢与了愣在原地的虎丘怀里。
虎丘接了画儿,还没应承自家哥儿的话跑开,人就被一脚踢飞了出去,他趴在雪地里,只觉浑身疼痛欲裂,画儿自然也被夺走。
“不时满财会送与伤药到你房里。”留下这一句,连岫声看了一眼连酲,头也不回地往院里去了。
连酲只愣了不到半秒钟,忙追将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连岫声的腰,自肺腑的贪生怕死,口中不住道:“岫声,还回去罢,脏东西咱不要!”
美貌的小郎君试图以情动人,“为兄有钱,为兄库里好些金银财宝,你缺银子使,来找为兄取,你要多少银子,为兄方都拨给你使,你要甚么,为兄拼将命举保你,只要为兄有的,为兄都与你!你万莫行那不可行之事,走那不可走之路啊~~~”
连岫声没法像待虎丘那般奈待三哥,没的奈何,叹口气说:“三哥,真不是甚么好玩意儿,只是阁老欢喜,我与怀允好容易得到,特交与我手上装裱,过几日得闲了,我就送还与怀允了。”
连酲好不容易挤出来两滴猫尿,挂在脸上,“啊,这原不是你的?”
连岫声低声说不是。
连酲:“……”害,自己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