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唯手熟尔。
沈湮又笑了。初中的课本还在追我。
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了。到头来,容罔没救活,还搭上自己一条小命。
也不是不行。沈湮想,也不是不行。
只是,到底还是怕容罔死了。于是在给他喂血的时候,又忍不住释放完全治愈的术法,搂着他肩头的手心一点点地热起来,容罔胸口被浸血藤戳出来的血洞,就这样被他补好。
天地在旋转,宇宙在咆哮,沈湮很困。
无需睁眼。把手腕送到嘴边,狠狠一口咬下,再送回容罔唇畔,这来来去去的事,已几乎变成本能。向渊说,你是魔尊,魔尊的血解尽一切魔族之毒只要你舍得。
这句话的意思听起来,就是要解彼岸枯的毒,不是一滴两滴血就能办到的事他得舍得。何况,容罔服下的量又是正常人的三倍,他还强撑着动用了那么繁重的术法,毒入骨髓,那解药的量,是不是还得再翻七八倍?
总之,喂就是了。沈湮舍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湮抱着容罔,变作容罔抱着沈湮。
大功告成了么?沈湮不知道。他拽着容罔的袖子,手上没力气了,只能指头尖儿弯起来,勾在袖子的最边缘,飘飘荡荡地勾着,像一个问大人讨棒棒糖的小孩。
沈湮的棒棒糖,是容罔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朝他看过来,长长的睫毛眨一下,对他笑。
容罔果然睁开眼了,果然朝他看过来,只是那双好看的长睫,扑闪扑闪的,眼瞳里面,全是纠结和痛苦。痛彻心扉的痛苦怎么会那么痛?
窗外好似有什么动静,沈湮看不清。他的视线已经窄了,窄到整个天下只有容罔一人。于是容罔恢复一丝力气之后,捏出来第一个诀,倒映在沈湮的瞳孔里,如此清晰,如此明白。
召唤冰刃,一击必杀。
沈湮的眼睛还睁着,圆圆地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容罔幻化出的寒刃,一剑捅穿自己的胸膛。
耳边嘈嘈杂杂的,尽是过往的声响。沈湮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做了个梦。
梦见他的鞭子把容罔的脊背刻出纵横的血口,梦见容罔的冰刃朝他飞来,梦见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就喜欢你这点。明知道挣扎不过,还偏要挣扎。”
梦见他的指甲在那刚刚愈合的皮肤上刻下去,手背上第无数次绽开伤口,容罔一寸一寸地抬起眼,望进他漆黑瞳孔的最深处。
容罔说:“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啊。
沈湮又想起他的那场梦。最早最早的时候,上辈子,在被不死不休的老式水壶叫醒之前,他做的那场梦。
从前模糊的面孔如今终于清晰。泪珠滴落,他一口一口地把自己的腕血送进他口中,在他等了一万年的那个拥抱里,他一剑捅穿他的心。
曾经,他以为那是梦,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梦。他躲在衣柜里看他被一只小猫追着跑,他教他小学的英语单词却抽背四六级词汇,他点着蜡烛在一氧化碳中毒的边缘偷偷躲在被子里翻找禁疗咒的解法,他从二楼掉下来,他听他弹的琵琶,他走过一道长长的独木桥,在掉到水里的时刻才现他随意炸掉一切却唯独不伤他这些,所有的这些,才是梦。
是沈湮自以为是的美梦。
说到底,容罔凭什么对他好?
他杀了他的母亲,他唯一的亲人,他伤害所有曾经对他好的人,他把他绑在身边,让他做他的傀儡,他喜欢看他反抗,然后再百倍千倍地奉还,他是始作俑者,他是万恶之源,他是带给他无穷伤痛与屈辱的人容罔为什么要对他好?
这当胸一剑,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不是他活该的么?
容罔又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错,只是沈湮错了而已。
只是这个世界错了而已。
他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不该捡这第二条命,不该踏进这缠绵的爱恨,不该继承别人的人生。
归根结底,沈湮缓缓地闭上眼睛,任最后一分力气随血液淌出他的身体是他错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