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该知道那日,他自然会知道的。
有些事情一旦提前明白,内心的挣扎与抉择是比死还要可怕的,尤其是祝宥这样一个,生于兰阶,长于华庭,心中将家国大义和知己情谊高过性命的人。
祝宥虽然不明白,但相信自己的老师和裴闵,便点了三千京郊大营精锐,轻骑上阵,崔元箴叫李鹗陪着,可祝宥怕皇城生变,执意将人留下。
他这次离开,管家随从都没带,骏马一路不停,苏摩那在天上振翅飞翔,似乎是知道自己要回家乡,一路上鹰啼高亢。
三日后他们抵达白城。
白城内人心惶惶,城门紧闭,守卫身上还带着伤,拄着枪坐在地上,士气低迷。
祝宥走马看着,觉情况比想象还要严重。
士兵将他拦下排查,祝宥掏出令牌亮了身份,兵士见是内阁来人,面上顿时有了神采,赶忙将他引进州府衙门。
祝宥见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方,面上却没停下笑,问:“你为何如此高兴?”
兵士笑着摸头,又望向盘桓在祝宥身边的苏摩那。
“我兄弟死的时候说,朝廷现在顾不得这里,我们这几千守备军迟早都要被涂兰蛮子杀了,大家都很难受,甚至想当逃兵。”
“不过现在大人您来了,您是滁东祝氏的公子,崔阁老的学生,是大官,您能来白城,说明朝廷还是看重我们要救我们的。”
面对他明朗又羞怯的笑,祝宥一时间说不出话,因为他确实犹豫并权衡过,是否要放弃对涂兰用兵。
但如今他庆幸,自己来了。
没想到自己这“显赫”的身份,也能安定军心。
他轻出口气,对于裴闵的指示更有信心。“放心,我在城在,我死之前,不会叫涂兰人踏进白城一步。”
白城知府是崔元箴的弟子,和祝宥虽未见过面但也知这位是恩施传承衣钵之人,亲自到城门口来迎,点头哈腰礼遇有加。
进了衙门上了茶,听闻祝宥是要到边境对敌,心吓一跳,谨慎地问:“晚些会有人带兵来援?”
祝宥:“没有。”
“这万万不可啊,师弟。”白州知州劝阻。
“别说是三千人,就是三万人都不行。”
“涂兰人这次凶得很,战场凶险,若叫你在此出了岔子,我这辈子都回不了金梁无颜再见老师,咱们就这样慢慢的守,守得住的。”
“涂兰人一再犯境,所谓守城不过是消磨兵士罢了,不加反击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祝宥知道他性子懦弱,掏出怀中崔元箴的令牌,道:“我这次是奉老师之命前来,他知我来此要做的事并同我一起担后果,我拿着他印信,便有调兵遣将之权。”
白城知府怔住,见他态度强硬,十分不痛快,“白城如今只剩守备军三千,你想要多少兵马?”
“我不用兵马。”祝宥收起令牌,道:“明日我只同我带来的士兵出城,无论我活,都不需要你们插手,你好好守你的城就是。”
白日里的谈话很不愉快,夜晚两人只是象征性的吃了顿饭并未饮酒,祝宥揣着心事,早早回了行辕,苏摩那在屋内待不住,不知何时飞出去了。
祝宥猜它是去了神山白宫,因为它真正的主人在那里。
夜幕四合,安静极了,祝宥望向窗外的明月,心神也跟着飘荡,他也想去白宫,去见见那人,不知他可还安好,佛国重担压在身上,笑容是否还轻快。
来的路上远见神山白雪,从山脚流下的溪水润青了山下草木,在金梁城的草木还未返青之际,白山脚下的格桑花已经开了,远远看去粉色一片。
他原来还说“天涯明月共此时”,可原来金梁隔白山这么远,远到连看格桑花都差着时令。
祝宥摇头,失笑着叹了口气从床头拾起那本经书,裴闵不止一次提到过这本书,甚至将锦囊加在其中,是有意引他看的。
只是朝政繁忙,他一直没来得及,今夜暂停劳神的案牍,有时间翻开那本佛经。
蜡烛一夜未熄,蜡泪陪着流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