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闵穿的官袍,背对着立在阴影中,正色道:“柳茗烟还带来一个消息,说北鞣军原本定了元夕进犯大宗,但被一支奇兵切断了后方粮草,这才拖到如今。”
“奇袭?”萧律铭瞳孔微张,问出口的同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裴闵问:“那是什么人?”
萧律铭神色复杂了瞬,迟疑说:“是我的师父。”
裴闵知道他这模糊的态度是为何,直接点破:“你的师父,是北鞣人。”
萧律铭惊愕:“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军中也只有龙骧知道。
“我见过莫扎。”裴闵抬头看他,说:“异域红棕瞳,如果我没有猜错,浪淘沙中的每一个都是北鞣人,所以即便你继位大统,他们有从龙之功,可却没有任何封赏,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萧律铭解释,“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告诉你这些。”
“我知道。”裴闵回,“但你现在得告诉我了。”
他总觉着这件事,萧律铭隐瞒的有些怪异,这畜生该不会是打了什么不好的主意。
萧律铭拉着他手,走上丹殿坐在龙椅上,极轻又无可奈何地出了口气,说:“我师父曾是北鞣的将,鸣石峡谷那一战,我之所以能大破敌军,除了策略外也是因为北鞣当时内部生动乱,师父带了五万精锐前锋诱敌,准备成合围之势困杀我湟川边军,但没想到后续大军却并未按计划支援,将他们白白送给了我们,血流成河。”
裴闵眉头稍紧,侧过脸去。
萧律铭说:“他名声在外,我欣赏他,自负了些想活捉他,最后并未下杀手,他趁机带着仅存的五千人突围逃了,但他逃回北鞣却现,那边的处境也比这里好不了多少,到处都是想要他性命的人。”
萧律铭坐姿放松着望向裴闵,“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是为什么。”
裴闵说:“朝中有人构陷,大军的统帅与他不和,又或是死对头,功高震主也好,挡了别人的路也好,无外乎‘一山不容二虎’。”
“是。”萧律铭沉默许久,抓着他手才继续说:“辗转半年,大大小小数十战,跟随在师父身边的五千精锐也只剩下一千,当他终于带着满身鲜血闯进牙帐面见可汗求一个公道时,等待他的是埋伏的刀斧手,是叛军叛国的污名。”
门外起了寒风,飞檐下的铃铛剧烈响了一声。
萧律铭侧眸小心观察他,裴闵面色正常,但在他掌心里的手指却无声息收紧了。
他一直不告诉裴闵自己师父和莫扎等人的事情,就是不想牵起他的旧思和沉伤,忠臣被弃,和当年的裴氏一模一样。
萧律铭垂下眼眸,门外天阴了,殿内光也暗下。
沉默半晌,裴闵问:“怎么不讲了?”
萧律铭不想再说下去了,他不想看裴闵因往事仇恨痛苦。
裴闵目光冷下来,萧律铭不敢接,知道没法停下,只好继续说:“师父是权衡利弊后被他的可汗放弃的。”
“师父年纪大了,加上对战争有些与掌权者不同的见解,可汗便想要年轻的勇士代替他,可他在军中威望很高,只要他活着,年轻将领便无法彻底掌握边军,为了部族,为了大局,便要他死得有价值。原本的结局他该以英雄的身份轰烈死在战场上,没想到他逃出来,便只能以叛国临阵脱逃罪论处。”
“一夜之间,他的妻子、儿子、已经出嫁的女儿女婿,尚在襁褓中的外甥孙儿,都被吊死在城墙之上,曝尸风雪。”
裴闵眉头紧蹙,缓慢闭上双眼,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另一扇染血的高门,看见了满地的尸和血水染红的莲花池。
轻声说:“对于将军而言,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敌人手中,而在背后那道人情反复的圣旨。”
萧律铭怔住,许久没有再说话,他垂下头,明白裴闵此刻在想什么。
无论他做了多少事,如何去隐藏规避不让旧事冒头,都改变不了萧氏灭了裴氏满门。
“我听说了这件事后便想到了你。”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裴闵睁开眼,见萧律铭不再躲避,平静点头,“是想到兄长吧。”
“不是,是你。”萧律铭望着他,说:“因为,当时我还以为,那也血泊中死在我怀里的那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