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律铭像是被触动什么,突然怔愣在原地,脸色煞白。
裴闵冰冷地盯着萧律铭双眸,毫无转圜余地,“裴元濯可以先祖之名立誓,生不入你萧氏门,死不葬你萧氏皇陵。萧律铭,你若执意要册封我,那不如现在便以抗旨之名,赐我灭门吧。哦对,我忘了,裴氏早就被你们萧氏灭过门了。”
“你……”杀人诛心,这话就像是一根尖针扎进萧律铭心里,又毒又疼,目光复杂地盯着裴闵。
“所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一直以来,你看我,就是你灭族的仇人?是萧氏对你不住,我承认,你想要我的命都行,但你……”
“好。”他说不下去,松开裴闵双肩,又重复了一声:“好。”
他退后一步,盯着裴闵,平日里根本不显露,埋藏内心的阴暗一角汹涌出来。
萧律铭只觉面前黑,他闭上眼,几经克制还是压抑不住,质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如此不愿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既然你不愿光明正大做我的皇后,那你说我们之间算什么,偷情吗?!”
他眼梢泛红,往昔的话像刀一样割着他的理智,败给了不安。
“那日在飞兰院,你跟虎魄说的利用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你跟我在一起,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形势所迫。你从未说过爱我,你说换成旁人也是一样,除了跟我,跟其他人也一样?是吗?”
“你现在这样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吗裴煜,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已被皇位绑住不是自由身,又该如何去寻你,你告诉我?”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抓不住裴闵,这人就像一阵风,来去随心,他没有胜算,没有筹码,什么都没有。
就连绑在史书上的名分,都是一厢情愿。
裴闵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该做的都做过了,能给的自己也都给了,自己站在他身边,同他力挽狂澜,护住他的江山他的百姓,他还在委屈什么?
裴闵冷漠地问:“怎么,陛下是要贬我出金梁吗?那臣先谢过陛下厚恩。”
萧律铭唇瓣开合,憋了好久双眼都红了,指着他半晌,才涩声挤出一个字。
“走!”
萧律铭挥手,裴闵抿下唇,听出他声音不对,默了片刻跪下磕头。
“臣,告退。”
裴闵被长喜送回值房,祝宥已经不在了,崔元箴坐在前方,官袍内套着加棉褂子,值房内炭火更足,他闭眼躺在椅子上。
裴闵的桌案就在他之下,见自己拟好的几本折子又被退回来。
高党倒台,崔党陷入癫狂逾越法度朝规,他和那个混账想趁此机会整顿吏治,开辟新朝新风,借天子登基,免除多项苛捐杂税……他写好了变法册子,等开朝再往上呈送,这几本奏折在微末之处稍见端倪,结果对方就容不下。
他没有说话,垂眸将折子收了,今日没心情,涮干净笔整理好桌案准备提前下值。
“元濯。”崔元箴睁开眼,在他踏出门前出声叫住。
裴闵驻足片刻,回身作揖拜道:“阁老。”
“过来吧。”崔元箴稍微离了离身,指着自己之下,裴闵的椅子说:“过来坐下。”
裴闵面上不露端倪,挪步坐下,低垂眉眼看着放在溅在纸页上洇开的一滩水。
崔元箴说:“你的折子我都看了,想法很好,知道我为何要给你驳回吗?”
裴闵规规矩矩回:“是元濯思虑不周,写的不够好。”
崔元箴望向门外,笑了,“这都是场面话。”
裴闵不答,是君子涵养叫他坐在这里,可裴煜此刻并不想同他虚与委蛇。
“他们都在传,我是刻意打压你,你不问问我吗?”
裴闵回:“元濯从未听过,也不这样认为。”
“这不是实话。”崔元箴说:“你的祖父和你的父亲都是敢于直言的诤臣,你不像是裴家人。”崔元箴眸中现出点锋利的光,平声说,“你心机内敛,算计深藏,喜怒不形于色。”
他知道裴闵的伪装,也知道他的隐忍和狠毒,这个孩子身上有裴氏的天赋,却又没有那般高洁的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