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征面色不变,手一下又一下敲在月牙凳上,不知过了多久,婢女又来传菜,他抬手说:“山中新鲜冬笋炒的鸡丝,趁热吃。”
裴闵知道他已经上钩,不再言语,继续夹菜吃饭。
沉默半晌,觉着气氛沉闷的孙洋开口了,说:“佛国梵迦叶王三个月前圆寂,佛国派来使者要接宫里的那位殿下回去继位,礼部已经去关口迎了,明日就要抵达金梁。”
高文征夹了口菜,搁下筷子边吃边说:“陛下也在为这事烦心,约期从开始的三年到现在的十三年,太久了,佛国使者上次走时便有愠色。”他说着,余光瞥过裴闵。
裴闵眼观鼻鼻观心停下筷子,接着他的话道:“只是这人不能放。”
他颔清淡说:“佛国乃是佛陀净土,八方佛法汇聚之地,若非不造杀戮,该是这四方兵力最强之地,如今北鞣和南凉都不安分,若再少了这个神子,无疑是放虎归山。”
高文征对他今晚的行事与眼色很是受用,面上明显好看,见他桌上的松茸煨鸡汤凉了,扬声叫高福为他换新的。
宴罢裴闵和孙洋一起被高福送出门,此时外边已经滴水成冰,拉车的马冻得直喷鼻,虎魄穿着棉袄坐在车头,见人出来掀帘。
裴闵正要上车,身后孙洋说:“裴部堂,今夜我酒喝得多了些,骑不得马,不知能否劳驾您送我一程。”
他那张涂了铅粉的脸在月光下照的很白,眼珠黑的却又亮着光,他今夜明显感觉到自己低估了裴闵的受宠程度,想跟这人拉近些。
裴闵低头做了个请的动作。
马车摇晃起来,孙洋看裴闵没有丝毫醉态,说:“裴部堂好酒量。”
裴闵扬开袖子铺在膝盖上整理平整,轻轻笑了笑,“吃药比吃饭都多,身子习惯了。”
孙洋说:“听闻裴部堂身骨不好,入冬后还大病一场,前儿个我得了陛下的赏,一盒子上好的鹿茸,裴部堂若不嫌弃,回去我就差人送到府上。”
“大监的好意裴某心领了,此等好物,又是陛下上次,不敢承受。”
“哎”孙洋说:“什么大监不大监的,裴部堂可是羞臊我了,您比我年长,我倒是想厚着脸皮叫一声兄长。”
他望向裴闵,年轻的脸上在此时带点恰到好处的稚气。
“好东西自然要给兄长了。”
裴闵再次笑了笑,这人狡诈又阴险,不知道今夜突然亲近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孙洋浑不在意裴闵的沉默,说:“今夜兄长的提议,太傅究竟是应允还是不应允,小弟没有看明白。”
裴闵抬眸望他,问:“什么提议?”
孙洋:“就是……”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话自己不能重复,裴闵的心机让他心中一。
裴闵见他怔愣又轻轻一笑,用劝诫的语气说:“隔墙有耳,出了那道门,就什么话都不要说了。若有辛劳的差事,自然会派到东厂,咱们只管做事就好。”
孙洋缓慢直起腰,脸上恍然和受益匪浅都有,拜道:“多谢兄长指教。”
马车到了宫门口,孙洋下车,早有四个小太监打着灯笼在等他,宫门也开着缝,想必内班太监正在门后候着。
他跟裴闵拜别,身躯刀片似得立在护城河的桥头目送马车远去,寒风吹动袍角,面上笑容急消退。
“哎呦干爹。”小太监呼着白气围上来递炉子加衣,娇声娇气说:“您可仔细着自个儿的身子,这天这么冷。”
孙洋接过暖炉,雪白下巴紧绷着,他什么都没说,大氅扫过结了冰的路面,回身朝宫门口走。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已经许久没有人敢用这训狗的手段对他了,这姓裴的真是有种。
马车摇摇晃晃离开宫门,虎魄甩了下马鞭,说:“昨儿个您递进宫的拜帖收到回信了。”
“嗯。”车内的裴闵慢悠悠睁开眼。
虎魄从怀中掏出一本印有宝相纹的册页递进去,裴闵打开,借灯笼微弱的光看清上方内容“明日巳时,焚香煮茶,静候大人到来。”
裴闵终于露出来点真正笑意,合上册子,轻轻说:“大宗的死期,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