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怛一把夺过,一目十行地在一众条抄里面搜寻。方雯伸手指点了点,叹道:“不允不行啊,如今没借口留瑞王在京,亲王就藩是祖宗礼法,况且朝中一大帮臣子替他说话,陛下于情于理都只能应允。不过瑞王若真至藩地,往后国内怕没安生日子。他谋划这些年,皇位近在眼前,却被横刀夺爱,只剩……一条道了。”
最后一句话有两个字他只用了唇形比划,正是“造反”二字。
燕怛:“申元苏成语是你教的吧?”
方雯:“什,什么?”
“从皇帝准奏到正式启程尚需一段时日,别的不说,启程日期需钦天监择吉日,仪仗也走不快。”燕怛咬住牙,“我绝不会让他活着到藩地。”
方雯:“早一日晚一日有什么区别……我知道了,您前些日子搜罗到瑞王私通突厥的往来账册信件,要是把这些证据发往京城,他就走不脱。”
方雯只知燕怛听他的话抄了丰廉的家,未曾亲眼见过那些账册信件。燕怛道:“瑞王谨慎得很,用的都是旁人名义,没留下痕迹,算不得证据。”
方雯这下是彻底不懂了。燕怛也未再解释,放下邸报便离开了,他饿得很,面还没吃到嘴呢。
第56章
◎你家燕侯◎
“……然臣闻之,古之立君者,非徒择其贤,亦择其全。昔者楚共王有目疾,犹能让位于弟;汉元帝婴痼疾,终致权移外戚。盖人君者,天地之所表,万民之所仰,一跛一眇,皆足以损威仪,堕国体……臣非敢以微瑕议圣德,实以社稷为念,愿陛下思楚恭之让,效唐尧之德,择宗室之贤者而禅焉……”
又是一封以跛足而攻讦新帝的奏疏。
李宣一字一句地看完,提笔舔墨,批朱曰:朕阅了。丢到桌角,那里已经有厚厚一叠奏疏。
看了一下午,尽是这等无用之言,纵使李宣早有心理准备,仍觉出些许心烦气躁,搁下笔,微微皱起眉。
一旁侍候的太监马全福察颜观色,及时奉上热茶。等李宣接过,站到椅子后,手法熟稔地按上额头周围的穴道,慢慢按乔。
“太后今天做了什么?”
“太后娘娘今日一早接了寿王殿下到寿康宫,一整天都在教他走路呢。”马全福答道。
寿王就是退位让贤的上一任皇帝,李宣的弟弟,李宣即位后封其寿王,虚岁三岁,足岁不过一岁半,刚开始学走路。
“她倒是自在,”李宣道,“把这些折子,全拿去给她看看。让她的人安分点,否则别怪朕无情。”
“欸!”马全福亲自把奏疏捧出门,交给小太监跑腿,回到书房,说道:“陛下,您要见的那位禁军尤均,未时就入宫了,奴婢见您一直不得闲,就把人安顿在偏殿内,您什么时候见?”
听到这个名字,李宣静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而后说:“就现在吧。”
没过多久,一位瘦高的年轻人跟着出现在门口。李宣淡淡地打量他。他这大半年里长高许多,脸上的少许婴儿肥褪去,轮廓线条变得凌厉,长时间地日晒使得皮肤色深,整个人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既有少年人的青涩,也有青年的坚毅。
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再走的时候就变成了同手同脚。
李宣:“……”
不论尤均私下有多么跳脱,第一次陛见全都收了起来,本想在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没想到事与愿违,越紧张越出错,越出错越紧张。
来到御案前,尤均心里已经充满了沮丧,跪拜道:“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头顶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且温和:“起来。全福,赐座。”
尤均受宠若惊,一时之间进宫之前反复默念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冒失地抬头,撞进一双喜怒不形于色的眼,骤然慑出一身冷汗,连忙低下头。
就这一眼,他什么都没看清,只有一个念头:皇帝不愧是皇帝,一个眼神就这么吓人。
“不可直视天颜,燕侯没有教过你么?”皇帝问。
“没有……”尤均老实答道,那会儿天天被关在大理寺,谁会想到他还有单独在天子面前回话的一天。
马全福搬来矮墩,尤均挨着屁股边坐下,又道:“陛下怎么知道我和燕侯认识?”他下一瞬就恍然大悟,自己回答自己:“哦我知道了,陛下今日召见我,是不是就是因为我家侯爷?”
一口一个“我”字,旁听的马全福不忍直视地拍上眼,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这傻小子怎么长大的?这得缺了多少心眼啊?
李宣一时也默了片刻,饶有兴味地念道:“你家侯爷?”
尤均为数不多的警觉终于唤醒:“呃,不是,是卑职说错了话。卑职是禁军,是陛下的人。”
李宣笑了一笑:“燕怛怎么把你养成这样……他对你一定很好吧。”
尤均:“……”
也不知道为什么,尤均就是知道这个时候好像不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