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廉此时开口,语气倒比方才缓和些,像叙家常:“方知州,你在肃州这些年,朝廷是知道的。燕怛来了这几个月,改制、募兵、出城剿匪——哪一件经过程序?哪一件问过你的意思?”
方雯不语,他知道丰廉这是在给他台阶。
“你容着他,是顾全大局。”丰廉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可大局不是这么顾的。他今日能自封元帅,明日就能假传军令,后日呢?肃州到底是朝廷的肃州,还是他燕家的肃州?”
这话太重。方雯终于抬眸:“丰大人言重了。燕侯并无……”
“他有没有,朝廷说了算。”丰廉将茶盏一搁,声响不重,方雯却顿住了。
丰廉:“方知州,本使话放在这儿了,燕怛擅权一事,肃州若能自行肃清,便是地方尽忠职守、调度有方。若肃州不能,本使只能先代朝廷另遣能员,代行州务了。”
方雯沉默良久。
刚刚进入四月孟夏,天气转热,已有不歇虫鸣。吵得人心烦意燥,鬓角生汗,方雯抬袖擦了擦。
丰廉叹了口气,再次看向任乾兴。任乾兴再次取出一物,置于案上。
“这是燕怛离城期间,肃州发往京城的军情塘报抄本。”任乾兴道,“塘报上称,‘代帅燕怛亲率精锐,往陇山迎护军饷,克日可还’。州台大人,这份塘报,用的是什么印?”
方雯没有去翻。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印。
“……肃州知州之印。”他答。
“是。”任乾兴点头,“不是燕怛的私印,不是行营的军印,是肃州正印。也就是说,燕怛此番出兵,州府是知情、认可、并以官方文书向朝廷报备过的。”
他顿了顿,将那道文书轻轻推过桌案中央。
“可朝廷并没有任命过他。州府凭什么替他奏报军情?凭什么用肃州正印为他背书?”
任乾兴的语气始终平稳,此刻却像刀锋慢慢压近:“方知州,这封塘报若递到御史台,就不是燕怛一人‘矫制’了。是燕怛与你,一个僭越,一个附逆。”
方雯脸色发白。
丰廉适时开口解围:“子盛,话不必说得这样急。方知州在肃州经营多年,总有他为难之处。燕氏在西北旧部众多,民心所向,他一个文官,拿什么硬碰?但如今不同了。任将军既已到任,西北军务自有朝廷正命接手。方知州,本使问你要一句话——”
丰廉第二次给了台阶,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方雯的目光落在那卷始终未曾展开的敕命文书上。
良久,他开口:“下官对朝廷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如今新兵已经招募得差不多了,燕怛明日应该会出城阅兵……”
说到这里,方雯忽然顿住,眉头皱了起来,一只手慢慢按上腹部,脸色泛白,声音有些发虚:“下官有急,得方便一下。”
丰廉一愣。任乾兴也愣住了。
“方知州?”丰廉狐疑地看着他。
方雯已经站起身,弯着腰,一手按腹,一手连拱:“失礼失礼,下官告退片刻,片刻即回——”话音未落,人已经绕过座椅,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口。
等出了院子,他脚步依然急,但腰直了,脸上的痛苦之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往茅房的方向去,而是一折身,拐进了西边的夹道。
夹道窄而深,两面高墙夹峙,头顶只一线天光。方雯走得飞快,官袍的下摆在脚边翻卷,来到隔壁院子,左右张望一番,正好看到应伯经过,不由大喜:“老伯,请问燕侯何在?本官有十万火急之事要说!”
燕怛和罗肃大眼瞪小眼,继而齐刷刷扭头看向屋中第三人,脸色都有几分古怪。
燕怛:“方州台,您刚刚说什么?我好像耳朵有点不太好使了。”
方雯只当燕怛不信任他,十分焦急:“燕侯,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丰节度和任将军二人还在我书房坐着呢!”
“哦,”燕怛换了个坐姿,“嘶——州台大人,您不是和他们是一伙的吗?怎么跑过来跟我通风报信,这首鼠两端,不太好吧。”
看他这样完全不慌不忙,方雯真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苦笑道:“燕侯,下官这知州之位,来得确实不算磊落。燕侯不知,下官祖上乃是盐商出身,昔年幸中进士,把全部家产都用来打点干系,这才投入瑞王门下,捞了个边地知州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