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异象,非人力所能及。
宫人哆嗦着跪了下去,腿软得连跪都跪不稳。而那个跟了谢怀成半辈子、素来沉稳的都太监也罕见地失了分寸,脸孔煞白,嘴唇抖,声音尖得几乎劈了岔。
“天天裂开了!陛下!天裂开了!”
再回忆起那夜的骇人景象,谢怀成盯着单议秋的眼睛,吐出八个字。
“赤光破天,黑羽漫空。”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听他说完这八个字之后,单议秋骤然变得惨白的面孔。
“天真的裂开了。”谢怀成继续道,目光直,盯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旧日场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借着那道口子投生进佟妃的肚子里。”
而就在那大片黑羽从天空飘落的刹那,谢怀成的身后传来婴孩的啼哭。
那声音尖锐而清亮,穿透了所有嘈杂与混乱,如同一柄刀,将那个诡异的夜晚一刀划开,一切回归平静。
天幕重新合拢,红光消散,黑羽不知所踪。廊下的灯笼依旧明晃晃地燃着,宫人们面面相觑,仿佛方才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深夜的集体噩梦。
“……”
谢怀成说完了,三习堂中一片寂静,他自己也陷入回忆,难以挣脱。
片刻后,单议秋抬起手,把茶杯盖子丢回杯沿上。
叮的一声,清脆短促,谢怀成眨了眨眼,被拉回现实,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单议秋没有看他。
他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动作自然,漫不经心。
……
正殿中,夏日的日光照进来。
光线从半卷的湘帘之间漏下,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折出一层浅浅的光晕。空气里有新茶的清香,混着殿外金桂被日晒后透进来的微涩草木气。
和宁跪坐在案前,正在做茶。
她用手腕力,动作轻而稳,茶筅在盏中打出细密的白色茶沫,沙沙声均匀而清脆,如一阵落到极轻处的细雨。
“听说陛下最近的心情格外好。”她说。
单议秋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只包铜锁金的小木匣,搁在桌案前。打开匣盖,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朝的铜钱。
汉五铢,唐开元,还铸着模糊年号的旧币,有些用得久了,边缘磨得光滑亮,有些却锈迹斑斑,绿锈从铜色底下翻出来,连字都看不清了。都是国师这些年的珍藏。
单议秋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钱币间慢慢拨弄,精挑细选,取出三枚搁在掌心,其余的被他随手扫回盒子里,匣盖一合,丢到了一旁。
“与其说是心情好,不如说是松了口气,”他心不在焉地说,将那三枚铜钱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检查钱面是否干净,“一直觉得自己生了个妖魔,心理压力太大,如芒刺背。”
和宁手中的茶筅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来:“什么妖魔?”
“无稽之谈,不要理会。”单议秋说。
他的神色是那样平静,语气也照旧是那副凡事不上心的调子。可和宁分明记得,几个月前,国师送六皇子回宫,顺道去了一趟御书房。
出来的时候,外面明明日光朗照,国师却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跋涉而出,脸色惨白,浑身虚浮无力,上马车的时候扶着门框,独自缓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如果那日在御书房中,国师与陛下谈的就是六皇子的事那照单议秋当时的反应,怎么可能是无稽之谈。
和宁犹豫了一瞬,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打茶,茶筅在盏中转得均匀而耐心,声响细密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