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的力气不大,薄薄的手掌覆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上,几乎没有分量,但意味足够鲜明。
“起来。”他说。
谢缺没有让他白费力气。
一感觉到那只手往上托的意图,他立刻利落地站了起来。
动作虽快,跪下去时磕出的红印却还留在脑门上,苍白的皮肤衬得那一道红,格外醒目。
他站起来后便低下头,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拍了拍身旁铺好的软毯:“过来坐。”
谢缺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侧身在软毯上跪坐下来。
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怕被夫子点名背书的蒙童。
单议秋抬了抬手,对围在殿中的宫人们说:“都下去吧。”
所有人齐齐躬身,向外退去,田正走的时候投了两瞥担忧的目光,脚底下不肯挪,被旁边的侍卫一抬手肘带了出去。
很快,大殿内便空寂下去。
案上檀香粉末的气味还悬浮在空气里,苦涩的味道淡了些,多了一层侧柏叶被捣碎后青涩的草木气息。
殿中安静,能听见窗棂外面远处,有雀鸟短促地啁啾声。
谢缺乖乖地坐在单议秋身旁,一动不动,等待国师吩咐。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坐姿表任何评论,语气平常:“多大了?”
谢缺低声说:“今年十四。”
单议秋说:“看着不像。”
他第一次见谢缺的时候,以为是个孩子,后来摸到了骨头,才知道已经是个少年了。
听他这样说,谢缺安静了半秒,然后回答:“吃得少,长得就慢一些。”
他倒没想着遮掩,大概也知道这种事情是瞒不过去的,索性直说了。只是把很多细节都含含糊糊地盖了过去,一句吃得少,背后是多少顿没吃上,他没有讲。
单议秋点点头,没有追问。目光从谢缺脸上移开,落在他手臂上:“换衣服的时候,我见你手臂上有伤,怎么回事?”
谢缺怔住,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按住自己的右臂。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好全,隔着衣料用力按下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阵细密的刺痛。
知道瞒不住,他嗫嚅道:“我……我做功课不用心……”
“什么时候?”
“就前几日,”谢缺把脑袋又往下低了几分,“师傅罚我是理所应当。国师不必理会这种小事。”
身下的软毯缝着羊羔皮,绒厚而暖,跪坐久了也不觉得膝下冰凉。
谢缺虽然还病着,却丝毫未感到冷意。国师是真心待他的,没有丝毫磋磨的意思。他心里愈感激,于是便愈不想让自己的这点破事被人听去,声音越说越小,恨不能就此翻过去。
谢缺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来之前梳理齐整的头,经过路上的几番颠簸,本就略有松散,此时更是垂了一缕下来,贴着耳廓的边缘,可怜兮兮地晃荡着。
“前几日。”单议秋盯着那缕头,缓声重复了他的话,“你那时候就病了吧?”
一语道破。谢缺羞愧地闭上眼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