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婷翻了个身,把那团拧皱的被角压在身下。
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纸筛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浅浅的白。远处又有打更的声音飘过来,一慢两快,催着人睡。
她闭上眼。
可那些零碎的片段还在眼前晃。
新婚时的笑脸,摔碎的花瓶,永远吃不饱的丈夫,还有这宅子……
先现其他问题的人,是翠心。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单议秋有个问题问对了翠心是从梅家跟过来的,从小就跟在身边,情分不比寻常。
梅婷怎么舍得把她放到别的院子里去?
她舍不得。
可再舍不得,也得放手。
因为翠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梅婷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幕。
翠心跪在她面前,身子抖得像筛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边全是张皇失措的恐惧。
“大、大少爷他……”翠心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根线,“躺在地上……在啃一块金子。”
她没敢说全。
大少爷不是躺在地上,是趴着。像一条狗,或者说像一头饿疯了的、什么体面都不顾的畜生。他也不是在啃金子那东西看着像金子,其实是块黄铜,是书房里摆着当镇纸用的物件。
不管单议文能吃多少碗饭,他都是血肉之躯,黄铜摆件会给他的嘴和牙齿留下很重的创伤,会让他此后半个月,连说话都困难。
可他啃得那么用力,那么专注,牙齿嵌进去,嘴角渗出血来,好像那块冷冰冰的铜疙瘩是什么山珍海味。
翠心看到了。
所以她此后在东跨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单议文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只碍眼的苍蝇,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有几次他喝多了酒,直接指着翠心的鼻子骂,说要撵她出去。
是梅婷苦苦哀求,几乎要跪在地上,才勉强把人留住。
所以单议秋回来,对翠心来说是个好消息。
因为她终于可以离开东跨院了。
……
身侧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梅婷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意识却越来越清醒。那些压在心底的片段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像泡烂了的纸页,捞起来糊成一团,偏偏字迹还清晰可见。
她想起单议秋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大哥小的时候,什么秘密都藏在书房里,”他说,“他现在应该也一样。大嫂,你知不知道七年前,我家出过事?”
梅婷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人虽然不在泞镇长大,可嫁过来之前,该打听的都打听过。单家七年前那场祸事闹得满城风雨,眼瞅着就要倒了,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挺了过来。靠的是一笔来路不明的钱。
这话没人在明面上说,可私底下谁都知道。
那笔钱的来历,至今没人说得清楚。
也许现在,答案还藏在单议文的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