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那浓密的睫羽被残存的灵雨沾湿,她顺着耳畔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夜珩那被血污浸透却依然将风雨挡得严严实实的玄色披风。
周遭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随风送来的浓重血腥气与破败青铜砖石的焦糊味。
她试着动了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指尖刚刚擦过夜珩胸前那冰冷的玄铁战甲边缘,那双紧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便又收紧了几分。
夜珩那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贴着她的顶传来,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散落的碎,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意味。
“再睡会儿,剩下的事交给我。”
苏绾没有顺从地闭上眼,她借着夜珩手臂的力道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膀,看向下方那片原本属于凌霄峰白玉广场的废墟。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退潮后搁浅在滩涂上的鱼群,密密麻麻地跪伏在那满地狼藉的泥泞之中。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连走路都要端着仙风道骨架子的各宗掌门与世家家主,此刻全都将头颅死死贴在碎裂的地砖上,连脊背都弯成了一道道谦卑至极的弧线。
凌霄宗那位幸存的太上长老跪在最前方,那身用金线绣着繁复云纹的华丽道袍早已被血水与泥浆糊得看不出本色,他却连衣摆都顾不上打理,只将那双手掌平贴在地面上,扯着那干瘪沙哑的嗓子高声呼喊。
“天劫已破,旧主伏诛,然三界万万生灵不可一日无主,老朽携各宗同道恳请圣尊顺应天命,登临九重天阙,重塑这世间纲常法度。”
这句喊声仿佛往平静的湖水里砸下了一块巨石,后方那些跪伏的修士们立刻如梦初醒般跟着齐声附和。
“恳请圣尊登临神位,庇佑三界苍生。”
“圣尊慈悲为怀,定能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数万人的声浪在废墟上空回荡,那些言辞听起来字字泣血、句句恳切,仿佛苏绾若是拒绝了他们,便是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弥天大罪。
苏绾靠在夜珩怀里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那苍白如纸的唇角挑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弧度。
她太清楚这些老狐狸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了。
天道刚死,旧秩序崩塌,这些人没有了头顶那把悬着的利剑,第一反应不是去思考如何重建宗门,而是急着把她这个刚刚拯救了他们性命的恩人推上那个冰冷的王座。
只要她坐上那个位置,成了高高在上的新神,她就必须为了所谓的天下大局做到绝对的公平与无私。
到时候她就不能再追究这些宗门过去攀附旧天道、欺压底层修士的罪孽,甚至还要为了安抚各方势力,将那些被搜刮来的资源重新分配给他们。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一个能庇护苍生的神,而是一个能被名为大义的枷锁死死锁住、任由他们借着神明名义继续作威作福的泥菩萨。
夜珩显然也听出了这些话语背后的算计,他那双深邃狭长的黑眸里翻涌起浓烈的戾气,原本护在苏绾腰间的大手缓缓移向身侧那把斜插在青铜废墟里的太阿剑。
剑柄上的黑莲纹路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低鸣。
“你们是不是觉得,天道死了,这天下就没有人能治得了你们了。”
夜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能将人灵魂冻结的寒意,精准地穿透了那数万人的喧闹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太上长老那原本还在高呼的嗓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试图用那套大义凛然的说辞来粉碎夜珩的威慑。
“魔尊大人此言差矣,老朽等人皆是感念圣尊救世之恩,这天下唯有圣尊这般拥有琉璃圣骨的通天大能,才配坐上那万法之巅的位置。”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夸赞苏绾,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夜珩不过是个满手血腥的魔物,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替未来的新神号施令。
夜珩根本不接他这话茬,那修长有力的手指直接扣住了太阿剑的剑柄。
黑金色的剑气顺着剑刃流转而出,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连带着那些残存在废墟缝隙里的水洼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我刚才说过,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谁去地下陪那个被烧成灰的废物。”
太上长老似乎认定了夜珩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大开杀戒,他甚至故意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随时准备为天下大义慷慨赴死的悲壮姿态。
“若老朽这条残命能换来圣尊的垂怜,能让这天下免于无主之乱,老朽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还请圣尊……”
他那句未说完的话语永远留在了喉咙里。
夜珩手腕翻转,太阿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色残影。
凌厉的剑气贴着太上长老的头皮呼啸而过,直接削平了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髻。
那顶象征着凌霄宗至高权力的紫金道冠在剑气的冲击下碎成齑粉,灰白色的乱瞬间披散下来,将他那张原本大义凛然的老脸衬得如同丧家之犬般滑稽。
剑气去势不减,直直劈在太上长老身前的青铜地砖上,斩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碎裂的石块飞溅而起,划破了后方好几个宗门家主的脸颊。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