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棹伸进河水,搅动起粉红波流,带着画舫缓缓而行。
身着桃花裙的歌女唱起晋时曲,一时分不清人面抑或花面,“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靠着船栏的谢几卿上了年纪,被这艳丽春光一晃,双目就更觉昏乱。于是只仰着酒葫芦,边喝边看被行船搅出桃花漩涡的河水,偶尔伸手一拂,便在水面划出长长的细痕来。
船板摆着个桌案,上置鲜果美酒,糕点小食。
庾仲容和王籍对坐案前,正琢磨诗兴赋致。
画舫渐渐划入人烟稀少之处,缠绵的飞花却犹带香风,簌簌落于衣襟长袖,鬓酒杯中,自成桃花闲宴。
庾仲容随手捻住一片飞花,缓缓道,“叶临层槛,翻英糅花药。风生树影移,露重新枝弱。。。”
“在仙境,岂可再做俗言?”庾仲容的诗被正从栏杆撑起身子,醉醺醺的谢几卿打断。
王籍不由笑道,“那该做何言?”
“嘘–––”谢几卿竖起手指,神神秘秘的放轻语调,“仙境不可闻人声。”
庾仲容和王籍不约而同的举起酒樽,相对高举,“却可闻酒香。”
佳酿入口,唇齿生津的庾仲容忽然看向仍在指间的花瓣,“满船酒载一叶香。”
谢几卿拍手大笑,“这才是天上之言!”
画舫春深,风高日暮。
四合的暮色铺盖而下,隐约着侍从手中忽明忽灭的灯盏。
船上的酒已然喝空,舱中的人全数沉醉。
撑棹的侍从前来询问,“天色已晚,可要回返?”
王籍拂开落在鼻尖的花瓣,撑起躺在船板上的身子,喃喃道,“今日正如,正如渊明醉梦桃源溪,刘阮持杯天台山。仿佛云烟之上,流连尘嚣之外。怡然有乐,何复言返?”
侍从听的似懂非懂,懵然不解,又问道,“既然不返,欲往何处?”
谢几卿扶着船栏,拍拍身边的庾仲容,“倘得遇仙灵,可乘风入桃源一梦,若尘缘未断,则随水赴始宁别墅,如何?”
庾仲容的半边袖子落在水中,已然尽湿,此刻动也不动,只在口中呢喃,“久闻康乐公山居始宁,有幸得见,自当从命。”
侍从有些着急,“可是从建康到东山六百余里,走水路也得两日光景。。。”
庾仲容拍拍船板,“这有何妨?我们三个闲人,还走不得二三日光景?”
侍从只得诺诺退下,重又撑起画舫。
王籍对着夜空甩甩衣袖,诵起谢灵运的山居赋,“夫道可重,故物为轻;理宜存,故事斯忘。古今不能革,质文咸其常。合宫非缙云之馆,衢室岂放勋之堂。迈深心于鼎湖,送高情于汾阳。嗟文成之却粒,愿追松以远游。。。”
漫天繁星银河,穿过迷离水雾,洒落在渐趋澄澈的河水中,映着满船灯辉,径入幽遐远游,空撒一路低吟浅唱。
荆州。
湘东王宫。
经过漫长冬日的休养,再甫添春风春雨的滋润,萧绎对着美景时,就忘却了曾深重的悲伤,转而又投入寻欢作乐之中。
如今萧绎地位渐高,很少再亲往督战,有叛贼或反臣时,都交给王僧辩,淳于量等将军,自然留出许多空闲。
打空闲最好的消遣,就是美人和诗酒。
更何况眼前的美人不止一个,案上的诗酒远越数篇。
黄昏的暖风中,宴席过半。
有幸靠在萧绎身边同席的,仍旧是宠冠王宫的李桃儿。她一身浅碧春衫,更映得肌肤如玉,妙目生光,直把右侧席,身着粉衫的王懿繁比衬成过季的皱野花–––美人依然是美的,怕只怕有了更美的对照。
身怀有孕的袁氏颇为谨慎,没有来参加这水边的盛宴,夏氏不欲掺搅纷杂争斗,秉承着惯常的缺席。
左侧的席,就落在元金风的头上,让盛装打扮的她好好虚荣了一把。
今日的宴席是桃儿安排的,堪称别出心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