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香又劝道,“奴刚才听小厮说,永康公主府送来的礼物中,除了这明珠百斛,玉树二十八株,还有霞光缎一车,金银锭各一百,都是给王妃贺生辰的。公主此举,分明就是给王妃撑腰,也是告诫王爷的意思。王妃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承露亦劝,“王妃可得振作心气,好好养息,到生辰那日咱们煊赫的办一场,叫那些小人把舌头根儿咬断!”
昭佩抽噎着吸了口气,红着眼睛转过头来,“你们不用专挑好的哄我,如今连建康都传遍了我失宠的事,徐家的脸面,也算丢尽了。。。何况事情闹到这个田地,阿父竟无片语相问。还肯顾着我的,竟只剩一位不远不近的永康公主,教人如何不寒心?”
“徐太常也有他的难处,王妃别总往坏处想。。。”
昭佩缓缓摇头,双眼直,“怕只怕,我想的还是太好了。。。”
建康。
冬至是一年的大节庆,皇亲宗室,诸司官吏,都于各处设祭,香烟缭绕,颂声不绝。
徐陵和庾信肩并肩从东宫出来,都捶了捶酸痛的腰肢,抱怨连连,“唉!说是冬至休沐,可哪能闲得住啊,这东宫的祭祀是应付过去了,还有长沙王的等着呢。”“别抱怨了,快走快走,要赶不上了。”
小厮们忙递来暖炉,扶他们上了马车。
他们口中的长沙王萧慎,是萧孝俨之子,萧渊业之孙,萧懿之重孙。萧懿是武帝的长兄,萧慎便是武帝的侄重孙,算是近宗嫡亲,地位非同一般。
长沙王虽云年少,却生性严整谨肃,何况这是祭祀大礼,祭坛前的臣子们自然个个衣冠齐整,面色端敬。
“下官来迟了。。。还请长沙王恕罪。。。”
来人喷着酒气,衣冠倾斜,大冬天的竟露着胸口。如此放浪形骸,在肃穆的祭礼中自然格外显眼,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有臣子窃窃私语,“这不是驸马都尉王实吗?安吉公主怎么也不管管他?整日疯疯癫癫,不成体统。”“他仗着自己是长沙王的姑夫,才如此嚣张。”“听说安吉公主也管不了他。”
长沙王回过头来,果然脸色大变,满面厌憎的呵斥道,“衣冠倾崎,成何体统!”
王实嘿嘿一笑,不以为忤,反而抓住了长沙王玄色的衣袖,“萧玉娡喜欢臣,殿下怎么厌恶臣呢?”
朝臣哗然沸腾起来,“啊!”“竟敢直呼安吉公主名姓,简直大逆不道。”“我看是疯了。”“还敢狎戏长沙王,真不要命。”
长沙王惊羞气怒交加,立刻挥开了王实,拂袖而去。
侍从扶长沙王上了车马,恭敬问道,“殿下去往何处?”
长沙王紧握双拳,怒不可遏,“入宫,我要面奏至尊,出此恶气!”
这么一闹,祭祀自然不了了之。
众人看着被侍从扶走的王实,不是摇头叹气,就是嗤笑鄙薄。
“唉,王实也算做了件好事,咱们好歹能休沐半日了,”徐陵高兴的碰碰庾信肩膀,“天色尚早,到府中喝两杯?”
可碰了两下,庾信仍毫无反应,只傻愣愣的盯着一个角落。
“看什么呢?”徐陵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见白面朱唇,眼神清亮的一个俊秀公子,十二三岁年纪,已有霞姿月韵之色,玉树风流之姿。
徐陵哑然失笑,“你是又犯老毛病了,可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了,收敛收敛吧。”
庾信根本没听进去,只扯着他的袖子悄声问,“那是谁?”
徐陵无可奈何,半是说笑半是讥讽,“那是临汝灵侯萧渊猷之子,长沙宣武王萧懿之孙––––上甲县都乡侯萧韶。说起来也算皇室内宗,长沙王的堂叔父。可惜是庶出,封的那个都乡侯根本不顶用,手里又没实权。。。不过再落魄,也好歹是个宗亲,真弄出什么事来,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我看你的胆子,倒比王实还大。”
庾信先听是个侯爷,难免有些打退堂鼓,可后见是庶出无权的旁支,不免心思大动,“要是你情我愿,谁又管得着?”
若不是怕惊动别人,徐陵简直要大呼匪夷所思,他怒其不争的甩了甩袖子,“我真佩服你啊。。。我管不着,就先告辞了。”
庾信没注意到好友的离开,而是上前拦住了都乡侯萧韶的去路,恭恭敬敬的作揖,“臣尚书度支郎中、通直正员郎、东宫学士庾信,见过都乡侯。”
萧韶被他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半步,才转圜过颜色微笑,“啊。。。是庾学士啊,快请免礼。”
庾信在东宫炙手可热,又出身名门士族,寻常待人傲慢不羁,忽然对自己这个旁支宗室如此礼待,不由让萧韶捉摸不透,“庾学士这是。。。”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萧韶如玉的肌肤,庾信愈加和颜悦色,“久闻都乡候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下官是否有幸登门拜谒?”
这再明显不过的谎话更让萧韶摸不着头脑,可他难得能接触到有权有势的臣子,自然不愿拒绝好意,“岂敢岂敢,只是舍下简素,怕慢待了庾学士,还是我到庾学士府上拜谒为好。”
“好,好。”庾信喜不自胜,“下官正有车马在外,若都乡候方便,何不就此同行呢?”
说着毕恭毕敬的奉他上马车,“都乡候请。”
“如此就却之不恭了。”萧韶懵懵懂懂的点头,仍不忘吩咐随身小厮,“你回去告诉阿娘一声,莫让她担心。”
白茫茫的天地间,马车辘辘而走,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新的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