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的意思。
窗玻璃上的水痕扭曲了街景,对面的面包车和便利店招牌融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棋牌室里弥漫着小米粥和茶叶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雨季老屋梁木承受水汽的重量,缓缓下坠。
冯桂林带着人离开后,屋里静了片刻。
曹小泉去后厨打电话安排午饭。大脚哥和蓝天还在地图前,铅笔头停在渔具厂后面的荒地上,笔尖悬着,没落下。
郭俩男收拾完碗筷,站在柜台后擦杯子。她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旋转杯口的动作都像在丈量时间。
我拿起桌上那颗子弹。
9毫米,黄铜弹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底火处没有任何标记,干净得像刚从生产线下来。但越干净,越说明问题——这不是随手弄来的土制货。
“你觉得,”郭俩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递子弹的人,和赵勇他们是一路的吗?”
“不一定。”我把子弹放回桌面,“也可能还有第三路的人。”
“第三路?”
“东港和都江这潭水,底下不止两条鱼。”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银灰色的面包车依旧停在那里。刮雨器偶尔动一下,扫开玻璃上的积水。副驾驶的窗开了一条细缝,有烟飘出来,但很快被雨打散。
曹小泉从后厨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小七她联系了几个熟人。”他坐下,声音压低,“都说最近风声紧。物流园那边,东港的邢一彬和都江本地的地头蛇在整合运输线,有几个小车队不愿意被吞,闹过几次,后来……就没声音了。”
“赵勇呢?”
“赵勇名下的建筑公司,上个月中标了一个市政工程。但有意思的是——”曹小泉往前倾身,“其中一个是河道清淤,标段正好包括渔具厂下游那段江岸。”
蓝天抬起头“清淤工程能碰地下水位?”
“能。”大脚哥接话,“如果操作‘得当’,清淤挖深了,或者改个水道,完全可能影响一片区域的地下水脉。老梁说的那几个水位异常点,万一被动了……”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郭胜男和三豹。他们都没打伞,头和肩膀湿透了,但眼睛很亮。
郭俩男看到郭胜男进来,嘟囔了一句“二哥,我来了两天,都不见你?曹大哥说你外办事了。”
“小妹,这不是听说你来了,就急着回来看你。”郭胜男笑道。
说完,他抹了把脸,看着我说“李翀,有现。”
“慢慢说。俩男,给你哥沏上茶来。”
郭胜男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热水,两口喝干“银灰面包车里的那两个人,刚换班了。新来的两个,我认得其中一个——以前在东港货运站混,叫黑皮。去年因为故意伤害进去过,这才出来没多久。”
“跟谁的?”
“以前跟南城七剑,但七剑挑战你以后,一直不见起色。黑皮这种货色,谁给钱跟谁。”郭胜男顿了顿,“我绕到便利店后面,从后窗瞄了一眼。他们车里有个本子,黑皮在上面写东西。看不清字,但本子封皮是蓝色的,右下角印了个标志。”
“什么标志?”
“像……一条龙,腾飞的姿势。”郭胜男用手做了飞的动作。
空气静了一瞬。
“十八龙。”曹小泉低声说,“邢一彬的人。”
果然。
“另一个呢?”我问。
“生面孔,三十多岁,但左手多了一个小拇指。”郭胜男说,“他手里一直拿着手机,好像在等电话。”
我听到该人有六个拇指,我就知道是六指梅,他什么时候成了邢一彬的手下,难道邢一彬联合七剑吴江平等其他东港县的帮派结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想到这,我说“他是六指梅,以前和我交手,但他怎么听邢一彬的呢?”
正说着,我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示意众人安静,接起。
“李翀。”那头是个男声,语调平稳,带着点都江本地口音,“听说你来都江了。”
“哪位?”
“先别管我是谁。”对方笑了一声,很轻,“那天的礼物,收到了吧?”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对方所指的礼物,很明显就是那个子弹。
“收到了。怎么,是不是想补张贺卡?明显告诉你,威胁恐吓,对我来说,起不了作用。我不是吓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