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南越储君,是别国的太子,身负南越社稷重任,一言一行皆系两国邦交,半点由不得自己任性。而沈锦璐,是燕国辽东王慕容宇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未婚妻,是慕容宇名正言顺的王妃人选。
于礼法,于身份,于立场,他都没有半分资格。
他是外人,是旁观者,哪怕满心焦灼、满心惦念,也只能远远观望,连一丝奔赴的立场都没有。
这段时日,他滞留燕京的观澜别院,度日如年,备受煎熬。
无人之时,他常常独自立在别院的观景廊下,一站便是整日。庭院里的冬雪落了又积,寒梅开得萧瑟,可他眼底始终空空落落,心里被无边的焦虑与茫然填满。
白日里,他强作镇定,应对两国往来的琐碎事宜,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辽东王府的方向,心底一遍遍祈祷,盼着能传来一丝好消息,盼着那个鲜活灵动的女子能安然无恙。
夜深人静之时,万籁俱寂,别院灯火寥落,他卸下所有伪装,满腔焦灼尽数翻涌上来。长夜漫漫,他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浮现沈锦璐的笑颜,浮现她巧思过人、从容处事的模样,也一遍遍想象着崖底的凶险寒凉,心头惶恐不安,彻夜难安。
可日复一日的苦苦等待,终究只换来一片死寂,杳无音讯。
没有佳音传来,没有一丝踪迹可寻,仿佛那个惊艳了整座燕京的女子,真的彻底消散在了断崖的寒风之中。
“太子,时辰不早了,燕帝赐的饯行酒已送至车前,再耽搁便误了归程时辰了。”贴身侍卫轻步上前,压低声音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谨,亦藏着对自家太子连日憔悴的心疼。
皇甫尘闻声,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落寞与酸涩,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隐忍痛楚。他微微颔,薄唇紧抿,没有出声,周身的气息愈清冷沉郁。
寒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抬眸望向远方巍峨壮阔的燕京城池。这座他驻足数月的帝都,曾因有沈锦璐的存在,处处皆是温柔光景,如今却只剩满目寒凉、满地萧瑟。车马缓缓启程,车轮碾过覆雪的官道,出细碎的咯吱声响,身后巍峨的城墙、繁华的楼宇一点点向后褪去,越来越远。
这座困住他心绪、牵绊他思念的城池,终究是要离开了。
只是人离燕京,心却滞留于此,千千执念,万般牵挂,皆系于一人之身,无处安放。北风萧瑟,吹乱了他鬓边丝,也吹得他满腔惆怅,绵绵不绝,无边无际。他抬手拢了拢衣襟,眼底黯淡无光,心底只剩一句无声的呢喃:锦璐,你到底……身在何方?
同一时辰,燕国皇宫,勤政殿内。
隆冬时节的皇宫,纵然殿内地龙烧得炙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殿中沉沉的压抑肃穆。
鎏金铜炉里燃着顶级的凝神香,青烟袅袅,丝丝缕缕升腾,清淡的香气弥漫整座大殿,却安抚不了燕皇沉郁的心绪。御案之上,堆叠着满满当当的奏折,朱红御笔搁置一旁,墨迹半干,昭示着帝王久坐勤政的勤勉。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明黄色龙袍绣着五爪金龙,威仪天下,可他此刻眉宇紧锁,面容倦怠,那双素来沉稳威严、洞悉朝局的龙目,早已失了往日的锐利锋芒,满是疲惫与忧心。
他看似垂眸批阅奏折,指尖轻翻奏章纸页,可目光涣散,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半个字也未能入眼。满心满脑,皆是他那位最疼爱的幼弟——慕容宇。
慕容宇自小聪慧卓绝、骁勇善战,年少便镇守辽东,稳住燕国北疆疆域,战功赫赫,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皇室子弟,亦是他疼宠至极的弟弟。
从前的慕容宇,鲜衣怒马、意气风,眉眼桀骜张扬,行事杀伐果断,哪怕历经沙场百战,依旧一身锐气,眼底永远带着少年人的明媚与坦荡。可自沈锦璐坠崖失联之后,那个纵横北疆、无所畏惧的辽东王,彻底变了模样。
五日五夜崖底痴寻,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体魄。归来之后,慕容宇便一病不起,闭门谢客,独居王府别院,不见朝臣、不见亲眷、不理军政,终日枯坐沉默,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不过短短数日,整个人迅憔悴消瘦,原本挺拔硬朗的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昔日熠熠生辉的眼眸黯淡无光,只剩死寂与荒芜,浑身透着一副生机尽散、颓然欲垮的模样。
皇上亦是血肉之躯,亦有手足情深。看着自幼疼爱的弟弟这般自我折磨、日渐沉沦,皇上坐在九五之尊的龙位上,手握万里江山,掌控生杀大权,可心头却翻涌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奈。他身居帝位,坐拥天下,能定朝臣荣辱,能掌四方疆域,却唯独解不了弟弟的相思之苦、失念之痛。
殿外寒风穿廊而过,出呜呜的低鸣,更添几分萧瑟。
良久,皇上终于抬手,轻轻放下手中的朱红御笔,笔杆落在玉笔架上,出一声清脆轻响,打破了殿内死寂。他微微闭目,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再睁眼时,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缓缓开口:“小李子,十八弟如今身子如何了?依旧是水米不进吗?”
立在殿角、躬身侍立的李公公闻言,立刻轻步上前,垂躬身,神色恭谨,语气小心翼翼。他跟随皇帝数十年,最是熟知圣心,知晓陛下对辽东王的疼惜,也清楚此刻殿中凝重的气氛,不敢有半分怠慢。
“回禀陛下,”李公公声音轻柔,字字清晰,“方才辽东王府遣人递来消息,王爷今日卯时苏醒,较之往日多了几分生气。最可喜的是,王爷已然肯进食了,虽只是用了小半碗清粥,摄入量甚少,较之常人远远不及,但总算是肯接纳饮食、养护身子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字句,继续轻声回禀:“而且王府下人禀报,王爷醒来之后,再无提过要亲赴断崖寻崇礼县主的话头,终日静坐窗前,神色平静无波,想来是心中郁结稍稍舒展,已然想开些许了。”
这番话一出,勤政殿内凝滞的空气,稍稍松动了几分。
皇上闻言,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微微松弛,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悄然落地。他缓缓起身,宽大的龙袍曳在地砖之上,步履轻缓地走出御案后的龙椅,行至大殿雕花棂窗前。
窗外是皇宫御苑的景致,深冬未过,枝头残雪皑皑,白雪覆满亭台楼阁,寒枝萧瑟,不见半分春意,天地间依旧是一片素白冷寂。冷风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拂在皇上的脸颊上。
他静静望着窗外皑皑白雪,眸色深沉悠远,似在看雪,又似透过这片茫茫白雪,望见了辽东王府中颓然孤寂的幼弟。
良久,他才缓缓出声,声音低沉悠长,带着帝王的悲悯,亦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无奈:“十八弟尚且年少,年少情深,最是执拗纯粹。人生在世,悲欢离合、得失聚散,本就是必经之劫、必历之苦。”
“他能稍稍想开,便是最好。”皇上轻轻叹息,眉宇间带着几分怅然,“世间万般执念,终究抵不过岁月流转。所有的刻骨铭心、肝肠寸断,假以时日,终会被时光慢慢冲淡。但愿他能早日走出阴霾,重拾心智,不负一身才干,不负北疆万里山河。”
李公公垂立在身后,不敢接话,只静静躬身侍立,殿内再度陷入一片静谧,唯有炉烟袅袅,寒风轻响。
皇上的心疼与期许,藏于沉默之中,深沉而无奈。
夜幕沉沉,星河隐没,浓黑的夜色彻底笼罩整座燕京城。白日里繁华喧嚣的街巷尽数沉寂,家家户户闭门熄灯,唯有权贵府邸的灯火,依旧在暗夜中灼灼摇曳。
城西司马府,夜色深重,庭院寂静无声,层层护卫把守严密,府内回廊幽深、花木静默,处处透着低调的肃穆,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安然静谧的尚书府邸深处,正藏着一场搅动朝堂、图谋天下的滔天阴谋。
主院西侧的私密书房,门窗紧闭得严严实实,厚重的锦帘层层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与视线。屋内燃着一盏暖黄琉璃灯,灯火昏黄摇曳,光影错落,将屋内三人的身影拉得修长扭曲,映在墙壁之上,透着几分阴诡幽暗。
屋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却暖不了屋内三人满腔的野心与算计。
司马昭端坐主位,一身深色常服,须半白,面容儒雅端正,眉眼间自带文人重臣的沉稳气度,若是在外人看来,便是忠良老成、沉稳持重的朝中重臣模样。可此刻,褪去了朝堂之上的端庄假面,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再也藏不住翻涌的阴鸷与贪婪,眼底布满精于算计的寒光,每一寸神色都透着野心勃勃的狠戾。
他的左手边,坐着自己的嫡子司马才。司马才身着青色锦袍,面色紧绷,眉宇间藏着不甘与怨怼,双手不自觉紧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心底满是仕途不顺的郁结与愤懑。
右手边落座的,是六皇子慕容瑞。少年皇子身着宝蓝色锦缎常服,面容俊秀,眉眼尚带着未脱的青涩稚气,可那双年轻的眼眸里,却早早染上了权欲的幽暗,神色恭敬乖巧,眼底却藏着远同龄人的野心与城府。
今夜无人旁听,无外人打扰,皆是血脉至亲、谋逆同党,三人围坐一桌,借着沉沉夜色,密谋大计,字字句句,皆是颠覆朝局、窃取天下的毒计。
屋内寂静片刻,唯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率先开口的是司马昭。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眼前的儿子与外孙,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算计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沉缓,带着运筹帷幄的胸有成竹,亦带着势在必得的狂妄野心。
“天助我司马氏。”司马昭眸光锐利如鹰,字字阴狠,“谁也未曾料到,盛宠无双、智计绝世的崇礼县主沈锦璐,竟会骤然坠崖,生死不明。她这一没,最痴念她的辽东王,便彻底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