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罗迪了,也很久没有想起他和那段往事。
她以为自己已经抛弃了那段过往,就像她抛弃了伦敦一样。
柳月珍的葬礼订在伦敦东区一间老教堂里。
教堂门外的石板缝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宾客黑色的衣角。
柳依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黑衣,低髻,面容平静如一面不起涟漪的湖水。
柳寅牵着她的手,十二岁,身量已经抽长,像一枝刚拔节的竹,黑裙子上别两朵白花,素净得像旧画片里的人。
e11iot立在她另一侧,一只手扶着她的腰,那姿态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穿着黑色西装,配着哑光领带,袖口戴着素银袖扣。
他替她招呼宾客,欠身,握手,分寸得体,每一个动作都像裁缝量过的,不差一厘。
十一月的天,铅灰色的云压下来,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
柳依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落尽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双伸出去却什么也抓不住的手。
然后她看见了罗迪。
他站在路灯下,深灰呢大衣,头湿漉漉搭在额前,整个人像一幅被雨水淋模糊的铅笔素描。脚下散着一圈烟蒂,像是一颗心烧完了剩下的灰烬。
他从前不抽烟。柳依想。
人都会变的,像河床会改道,像候鸟会迷途。
罗迪看见她,眼睛亮了,那亮法像深海里忽然有人擦着了一根火柴。
他穿过街道跑过来。
起初是走,后来变成跑,像少年追着一列即将开走的火车。
他永远是这样,少年心性,像一把刀怎么也磨不钝。
e11iot往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像一堵墙挡住了风。
“没有被邀请的宾客请勿入内。”声音很轻,轻得像刀片划过纸。
罗迪停在台阶下,仰起脸。
雨水沿着他眉骨滑下来。他瘦了,颧骨凸出,那双眼窝深陷的灰蓝眼睛,像两口被废弃的井,井底还有水,但照不见光了。
“柳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粝的石面,“我回来了,我知道错了。”
她没有说话,像一尊石像对着潮水。
“我好想你……我联系不上你……”
“这位,德莱文先生,”e11iot打断他,“请你自重,依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却有回声。
e11iot微微侧身,将罗迪的视线完全挡住,像一扇合上的门。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
第一天就知道了,像猎人辨认另一只野兽的足迹。
德莱文家的幼子,柳依的初恋,柳寅的生父。
但那又怎样。
过去是过去,像昨日的报纸,再大的新闻也成了废纸。
他终究只是他的妻子漫长人生中的一小段罢了。
e11iot低头对她说:“我们该进去了。”
柳依转身。
没有回头。
她走进教堂的背影,像一艘船驶入浓雾,一点一点被吞没。
罗迪没有走。
他在教堂外面站了整场葬礼,隔着一条街,看着紧闭的木门,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狗,不叫,也不走。
后来他进了教堂,坐在最后一排,盯着她的后脑勺,那目光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要断。
她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记得,像记得一幅画里最隐秘的笔触。那里曾经挂着一条银燕子项链,像一只栖在她颈窝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