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身后是阒然一片,连舒疑心是自己太过紧绷而遗落了什么动静,这般古怪,使他反倒担心起殷玉的情况,可这个念头才掠过心头,连舒犹疑的神色便顷刻被坚定代替。
不能随意动作。
自己这边稍有差池,殷玉那头就会因自己的莽撞而束手束脚。
连舒手足皆麻,不敢停歇分秒,直到一声极为清晰的铮铮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落在耳畔,连舒呼吸一滞,余光瞥见自己一缕被掀起的长被风刃无声割断。
连舒的脑袋霎时嗡嗡一片,仿佛一群胡蜂在天灵盖下筑了巢,而飞起的断后,是一双充血的狐眼。
天狐直勾勾地盯着他,面颊因数种激烈的情绪交锋而微微抽搐,迎上连舒的视线时,那张能令小儿止啼的脸上就只剩下捕猎时纯粹要杀死对方的亢奋。
可洪流似的杀意与灵压却在离他几寸外被一人牢牢地挡住了。
“继续逃。”殷玉双眉紧拢,可口吻还是不徐不疾,避免让本就提心的连舒更为惶恐忐忑,“莫要停留,逃回巽衍宗。”
连舒只能看见殷玉紧绷的后背,喉头又是一堵:“殷玉……”
殷玉微微偏头,不容置疑道:“走!”
这一次天狐再未能追上去,因为一道铃音被风雪堆卷着而来。
叮
*
第一声铃响,宰耀还不知会生什么,只双眼木地盯着脚下裂开的地面。
当那道热源结结实实不掺半点虚假地和他拢在一块时,宰耀才似酒醒后断断续续地去厘清现状。
……他抱了自己。
天狐双瞳溜圆,傻愣愣地等了又等,也没等来殷玉的偷袭,只有一颗脑袋紧密地同他的头挨在一起,扬起的丝被风缠在一处,胸腔起伏的道不明的紧张令那双眼睛瞳孔变了又变。
这是在做什么?
好半晌,宰耀错愕地张了张嘴,想厉声质问,可嘴唇几度翕张,却连吐息都压了又压,唯恐吵到殷玉,又使其变成适才不近人情的模样。
天狐动不敢动,话也不敢多说,怕一张嘴又是冷嘲热讽,脑子里囤满了浆糊,艰难地去揣测殷玉的的想法,可想破脑袋也不知这不合时宜的拥抱里藏着什么意图。
直到第二声铃响,相拥的魂体黏连在了一起。
属于殷玉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向自己,宛如两条相汇的河,一旦交汇再不可逆转,任凭天狐有何本事也再难将汇聚一起的河水返本还原。
“老贼!”宰耀乍然色变,莫大的惶恐支配起整具身体,他想也不想,纵然朝他汇来的力量于他大有裨益,可还是撑住了对方的身子,欲图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你疯了!”宰耀声音变了调,没有往日的嚣张狂躁,只有手足无措的害怕,“散尽修为你是想做什么!”
殷玉脱力地松开手,两道身影周遭漂浮着点点逸散而出的灵光,似萤火,似快消弭的烛光。他清晰地感知到久违的虚弱茧一般将他笼罩,而宰耀的气息却转瞬拔高。
殷玉双目微垂,眺望着连舒远去的方向。
说来也怪,到了此时,他方才有闲心多想,若是早年他能陪在这头桀骜不驯的狐狸身边,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是否也会如连舒和越明商一般要好?
浮想至此,殷玉无声浅笑。
而天狐见拉扯不开,殷玉境界更是一跌再跌,脸上和脑中齐齐一片空白。
和他之前炼化残魂不同,殷玉是主动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这番举动,宰耀即便再往阴谋诡计上想,也猜不出他的心思,只知道再继续下去殷玉也会沦为被他炼化的残魂一般消失无踪。
宰耀脑内浑噩难明,他看不透殷玉的想法,只咬牙威胁:“你自己找死,死了好!死了好!算你看得清楚,人族势弱,作甚强撑!待你死了,我便用从你身上继来的修为砍下正道弟子的头颅,剥皮去肉,挖空了做个人骨装饰,一摞摞地堆在床边、日日夜夜地看!”
可他说得情真意切,却还是没等来殷玉的任何回应,气息才紊乱得彻底。
“你到底想做什么?!”天狐感受着耳侧气息愈不足,更是分寸大乱,“就算是示弱,也无须做到这种地步,你只消领着仙门投降,嘴上说些好话,我多留几条命又何妨!”
“从前……”殷玉声音很轻,此时身体已经嵌入一半有余,他无力只能将头颅的重量全数压在对方的肩头,“从前,我该留下的,与你……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