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妙云的回归令巽衍宗弟子在这紧要关头竟将注意力从解药上移开了几分。
所有人都暗暗关注着归墟殿内的动静。
有人警惕难安,有人激忿填膺,难以置信她一个害得巽衍宗差点被妖族踏平的叛徒还敢回来。
亦有人好奇。
“你觉着她会和真人说些什么?”周普仁盘腿坐在地上,半侧着身将胳膊肘抵在石面,以手握拳撑着侧颊,静静地跟随连舒的视线望着那方小小的药池。
池面雾气蒸腾,骨碌碌翻滚着小小的水泡,池水也因为添加各种效用的灵草混成稠稠的黑棕色,虚白的雾、黑棕的水面与白森森的骨头衬得隐隐的鎏金宛如破晓之初穿透薄雾的瑰丽霞光。
即便远远望着,连舒心里就不禁腾起一抹心安。
“还能是什么,无外乎是信上写的那些,再面对面展开细说。”
连舒掐算着时辰,陪着周普仁饮了两杯便从地上起身,清了清身上的浮尘随即迈过门槛来到丹堂储药库中。
因知晓这几日怕是会忙得脱不开身,是以在离去之前,罗遇将配好的药捆在一处,只需几个时辰一过,连舒换波池水就好。
越明商恢复得很好,罗遇也曾说过不出半月他的意识就会清醒,届时虽无法为他准备真正的肉身,可高阶的傀儡还是能容纳无所依的神魂。
这样就很好了,比连舒设想中的要好很多。
他去而复返来到池边,换药的动作愈熟练,已看不见最初的生涩。
周普仁喝得太快,眼底已渐渐有了自我放任的醉意:“……要说最着急的人,莫过于大长老了。见师尊不应他的担忧,今日大长老竟迂曲寻到我这里,说什么让我劝劝师尊,再使师尊去劝劝真人。说暂缓杀荀妙云可以,但也不能就这么见她,还只真人单独召见,谁晓得那千刀万剐还不够的叛徒心里使着什么坏……”
他声音愈来愈低,真似醉了般,聊完上句不等人给出回应,就自顾自地讲其他来。
“……又死了三人,我亲自埋的尸骨。我杀邪物时,它们身上还挂着师弟师妹的肠子……连舒,早前我还对丹纹不忍、心虚又揣着无处泄的愧疚,可是当我抱起他们破破烂烂的尸身时,却又想,既然丹纹早晚都要死,为何丹壶前辈就不能早早下定决心,这样……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就……”
周普仁蓦地抬掌盖住自己的额头,缓缓低下头去,声音含着轻微的哽咽。
连舒见状,心里也不是滋味:“周师兄,你喝醉了……”
“大长老朴直耿介,虽说有些事他考虑得浅了些,可有一点我却无比认同。”
周普仁眼底的醉意似乎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只剩最刺骨的杀意:“丹不为该死,荀妙云更该死,她得了宗门这么多的庇护恩惠,可她做了什么?!”
与后来入宗的姜青、罗遇等人不同,周普仁和荀妙云是相处了数百年的,更因她与自己那未见过面的温师兄关系斐然,故而周普仁待她,真是将其视作家人一般。
也正因如此,每每想起是她害得那些弟子死状凄惨、害得上周目全宗上下几乎不留一个活口,焚心的恨便差点也让他同大长老一般强闯入秋萍院中,催着殷玉真人将罪魁祸之一的荀妙云斩杀在此,快些给死去的弟子们一个交代!
周普仁冷笑一声:“换作是我,绝不会让她有重新入山的机会!”
“可真人有他的考量。”连舒懂周普仁的恨,但也忍不住为殷玉说话,“荀妙云毕竟跟了丹不为这么多年,万一知道些罗遇也看不见的事,再者她亦同妖族来往,兴许也知道什么隐秘。”
譬如天狐身负业障之事。
只是这句连舒暂且咽下不提:“她现在活着对仙门利大于弊,只是再留她些时日,总有报仇雪恨那一天,师兄,再等等。”
这一等,却等到了殷玉宣布越明商的身份与玄明的身陨。
一石激起千层浪,宗内哗然,连带着鲜少人来的丹堂屋前也多了些踟蹰的弟子。
连舒也惊诧无比。
流胎的解药迟迟不见,荀妙云的入山更令人心浮动,殷玉再怎么急,也该先成了其中一件喜事要么解药现世,要么惩处叛徒让众人解气,再爆出这个骇人的消息才妥当。
这么一想,连舒心中更不踏实。
荀妙云带回了什么消息,让殷玉连这点时间也等不了?
连舒不喜反忧,再三思索,还是放心不下,总觉得巽衍宗头顶又云来雾涌,似有不祥在暗处滋生。
殷玉又一贯报喜不报忧,愁人得厉害,连舒再呆不住,更换了波池水后蹲在池边,同不会回应他的越明商温声细语解释一番,便匆匆赶去秋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