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四的身份是现成的,既然是受宠的近侍,他今夜就有无数借口上前嘘寒问暖……便是中途天狐清醒,牟四也可说牵挂于他,放不下心才深夜探望。”连舒主意渐渐明朗,眉宇间也愈坚定,“明着去!就以牟四的模样去!”
他拍板定案,殷玉也不泼他冷水,就是一身莽劲的年轻人在仙鬼崖捅破了天,大不了自己现身多多吸引那只狐狸的仇恨注意,算不得大事。
来仙鬼崖前,他们二人粗略商量了下如何救出越明商。
殷玉见多识广,是以心中对此事并不抱太大希望:“要救他只有两个法子,一来,我们在外协助他反夺舍宰耀的意识,吞没炼化天狐的魂魄,但你也知,这个法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连舒绷着脸点点头,问他:“二呢?”
“便是进入宰耀的体内,抽离属于越明商的魂魄,但其中危险想来你也知晓。纵然囚神阵对我与他的实力磨损颇多,短期内难以回到巅峰时期,可对上整个阳歧大陆的修士,也是战无敌手,要深入宰耀的灵台还不惊动他,便是我,也想不出十拿九准的办法。”
连舒听完却并未生出丝毫迟疑或者怯意,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那时的他只想不惜一切离越明商近一点、再近一点,先亲眼确认他还活着,再谋划如何救人。
两个法子,都无疑是一堵他们暂且跨不过的高墙,可连舒并不悲观,只要天狐还未飞升,只要他还留在人间,肉体凡胎,他不信那只狐狸没有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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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尽更阑,老实巴交的牟四端着碗醒酒汤杵在门口。
低阶小妖还远摒弃不了口腹之欲,牟四此前为暗牢守卫,吃喝是跟着其他人,食的是五谷杂粮。宰耀辟谷多年,故而藐天阁是没有庖厨的。
区区一碗醒酒汤自然起不了作用,只是连舒却能有个前来的借口。
殿外的妖侍被大雷霆的宰耀轰走,连舒悄悄环顾四周未看见有其他人影,不松懈反倒警惕起来。
他抬手叩响紧闭的门扉,原本亮如白昼的殿内只隐隐几盏烛火微末的光透了出来,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安睡了。
连舒低唤了几声,却没有熟悉的应答,只有一片折磨人的死寂。
正当他稍稍试探着推开一条缝隙时,停了许久的哭声又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殿内低低的呜咽统统化作了一根看不见的粗绳,牢牢锁住了连舒的四肢,力道大得骇人,将他扯得阔步入内。
嘎吱的推门声不重不轻,回荡在空荡荡的殿里。
迈过议事前殿到了后方的寝居,更加微弱的烛火将天狐的寝殿照得昏暗模糊。
平常人用瓷瓶书画装点屋子,天狐只用刀枪剑戟挂在墙上,床榻也是漆黑的玄石打造,床尾雕刻着两尾栩栩如生直起半身的毒蛇。
而床上侧躺蜷缩起来的宰耀双目紧闭,嘴角微压,面色酣然气息匀畅,可怪异的是眼尾水亮亮的湿痕却在黯淡的光晕下格外瞩目。
床榻前,几坛空了的酒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看得出天狐喝得尽兴,晕晕沉沉间和衣而卧。
连舒一眨不眨地盯着侧对他们的天狐,对方面容五官便是熟睡之际,亦带着天狐不可一世的嚣张跋扈,只是那两行润亮的水渍,为他平添几分不匹配的脆弱和纯良。
一道泪痕从眼头滚出,积在山根和眼尾相连的浅浅的凹部,而后滑过鼻峰,接连打湿了脸颊和枕面。天狐性子乖戾,可入睡的姿态却是极没有安全感,长腿曲着,恨不能将自己团成一团。
“呜呜……”宰耀五官分毫未动,只有喉咙难受地滚了滚,求助似地呜咽声从鼻腔溢出,胸口也明显扩了几分。
每一滴眼泪都化成了从山巅之上呼啸滚落的锐石,割伤了试图接住它们的掌心,也沉沉压在了连舒的心头上。
托盘被他放在地上,连舒甚至顾不上收敛动静,回过神来后自己便已坐在石床边,双手贴着越明商的脸颊。
微凉的泪水像是滋滋腐蚀皮肉的毒水,连舒不住地咽了咽上涌的酸软,替要面子的越明商万般珍惜小心地拭去泪痕。
“越越……”连舒心疼又缱绻地低低唤了声他的小名,每个字都像是含在嘴中舍不得放出口去,若是越明商能看见,定然不免得意忘形,自觉他将连舒吃得死死的。
可瑟不过几息,他又舍不得他露出这种忧郁的神情,只能双手投降,连舒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只一个劲点头应好,再没羞没臊地亲一亲、抱一抱,不消一会儿两人就滚作一团。
但如今,只有哭都哭不痛快的低呜闷响,不知是不是错觉,连舒只觉得这声低唤后,床上之人的泪水更加失控地涌出,他擦了又溢,溢了又擦,往复几次,几个指尖都被染得湿漉漉一片。
殷玉只暗暗警惕,见连舒呼唤声情难自抑地变大,他才不得不提醒:【他的意识被宰耀掩住,怕是只能在对方放松戒备或熟睡时能外显片刻,不过他本人应是也不清楚,只能模模糊糊感知四周,你再唤得大声若是将宰耀惊醒,他的意识便也只能被压得缩回角落了。】
连舒喉头紧缩,说出的每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耐力才忍下哽咽,显得如常平静:【第二个法子今夜时机难得,我选第二个法子将他的魂魄抽出。】
他的回答在殷玉的意料之内,只是有些话需得撂在前头:【抽魂对魂体的损伤极大,轻则失去记忆,重则魂体残缺,于今后修为有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