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把地上的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数了数,四十三文。她把钱装进小布袋里,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姑娘,你这嘴皮子可真行,一张破纸都能卖出去。”
常悦笑了笑,没解释。那不是破纸,是顾尘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她收拾好东西往回走,路过街口的时候,看见那个大婶和小丫头还在路边站着。小丫头蹲在地上,把那幅小猫的画放在一块石头上,正拿一根小棍子在旁边画着什么。大婶蹲在她旁边,指着画上的猫说“这是眼睛”“这是胡须”,小丫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一声,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常悦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嘴角翘着,心情好得像今天的天气。一文钱在别处只能买个冷包子,在她这儿能买到一个孩子好几天的欢喜。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清。
有人开了头,就有人跟着来。一个老汉买了一张老翁钓鱼的画,说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最后用一文钱买了一张老鼠偷鸡蛋的画,拿在手里笑得露出豁牙。一个年轻姑娘买了一张蝴蝶在花上的画,红着脸塞进袖子里走了。
不到一个时辰,顾尘画了一整天的画全卖光了。
常悦数了数铜板,一共卖了四十多文。顾尘听了,先是高兴,然后算了一笔账,现四十多文还不到半钱银子,比他卖一幅大画差远了,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复杂。
常悦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把铜板倒在桌上,哗啦啦一片,然后看着顾尘说:“你知道你今天画了多少张吗?四十张。你画了多久?大半天。如果你天天画天天卖,一个月就是一千两百张,一两多银子。听起来不多,对不对?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你的一幅大画卖二两银子,看起来多,但一个月能卖出去几幅?运气好卖两幅,四两。运气不好一幅都卖不出去。但小画不一样,一文钱一张,谁都能买。买的人多了,知道你的人就多了。知道你的人多了,你的大画就更好卖了。”
顾尘看着她在纸上画的那张图,上面写着“知名度”“口碑”“复购率”这些他看不懂的词,但他听懂了一个道理:先让大家都知道你,再把好东西卖给懂的人。
他点了点头,说:“那我明天多画一些。”
常悦笑了。她就喜欢顾尘这种“行,你说得对,那我试试”的态度,不像有些人,你给他出主意他先质疑半天,把人的热情都磨没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顾尘每天早起画画,画小画,也画大画。常悦每天去市集卖画,卖完了就回来帮他裁纸磨墨,有时候也拿笔在纸上瞎画几笔,画得不好看,但顾尘说她画的猫有一种“笨笨的可爱”,把她气笑了。
一个月下来,顾尘的小画在县城里小有名气了。有人专门来市集等常悦,说上次买的猫被孩子弄丢了,想再买一张。有人买了小狗的画贴在床头,说看着高兴。还有茶馆老板来批的,一次性买了五十张,说要贴在茶馆里当装饰。
常悦算了算账,这个月顾尘的小画赚了二两多银子,大画卖出去一幅,三两。加起来五两多,够两个人舒舒服服过一个月还有剩。
顾尘头一次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在好起来。
但常悦知道,好日子从来不会太长。
事情是从半个月后开始的。
那天常悦照例在东街市集卖画,刚铺开摊位,就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是两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棵槐树下,一个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另一个凑过去看,看完之后叹了口气。
“又是假的?”
“假的。你看这印章,刻得太新了,真正的赵家印章笔划有断有续,这个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看就是新刻的。”
“这是你买的第几幅了?第三幅了吧?”
“第四幅。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两银子,全是假的。现在这世道,真画卖不起价,假画满天飞。那些画商收了真画不卖,压在手里等升值,市面上流通的全是仿品。老百姓不懂,花大价钱买了假画回去,还当宝贝供着。”
常悦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她之前就听说过,这个时代的书画造假很猖獗,尤其是名家作品,十幅里有七八幅是假的。但她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连普通收藏家都买不到真画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顾尘。顾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在肥水镇,有个画商来找过我,说想收我的画,但要求我不能落款,不能盖印章。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样好卖。我当时没答应,觉得他在搞什么名堂。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想拿我的画冒充别人。”
常悦皱了皱眉。这比她想的还严重。
更严重的事生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找到了顾尘家。他站在门口,脸色很差,眼下乌青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觉。顾尘把他让进院子,倒了茶,问他有什么事。
男人姓王,叫王德茂,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收藏家,专门收藏当代画家的作品。他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展开,放在桌上。
是一幅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笔触老辣,墨色酣畅。落款盖着三方印章,分别是“顾尘之印”“竹溪居士”和“肥水顾氏”。
顾尘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我画的。”
王德茂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