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翰飞看见从车里下来的,是马球场的负责人危开济,心里一阵紧,沙哑着嗓子问,「老危,你到这来干什么?如今赌场不景气,我这还有九十万的缺口,就指望你那边给我多弄点钞票了。」
危开济连连用力拍了两下大腿,焦急地说,「哪来的钞票?有人给马下了药,所有的马都拉肚子。我想议长说最近要钱要得急,硬着头皮叫球员骑着病马上场,结果马边跑边拉,跑了几步就瘫在地上了,还打什么马球?没有比赛,就没有人下注,现在是一块钱钞票也捞不到。」
廖翰飞几乎把两排牙齿都咬碎了,骂道,「流氓,不择手段的流氓!」虞兮正里。
危开济说,「骂人有什么用,快想想办法罢。」
廖翰飞正要说话,马路对面忽然锵的一声,像是谁用力敲了一下锣鼓,而且那锣鼓是对着话筒敲的,透过大喇叭放出来,把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注意他们往下要说什么。
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大喇叭里,中气十足地道,「各位!各位!请排好队,不要乱挤。我知道各位支持宣白义彩,参与五百万大奖的热切,但还是要守规矩。要知道,方才廖家大少爷廖翰飞过来买了二十注,也是规规矩矩排着队的!」
危开济听见,惊诧地问,「大少爷怎么会去给对头捧场?」
廖翰飞满脸尴尬道,「别听他们胡说。」
偏偏这时,大喇叭那又很响亮地接着,「因为廖翰飞少爷买的过两注,我们宣副官还特意赠送了一本《赌场如何赢大钱》,廖少爷一拿到书,如获至宝。这书由从英国留洋归国,学识渊博的宣副官亲自撰写,阅之大有裨益,大家如果也想要,记得至少下两注!两注!」
廖翰飞气得肚子都鼓了起来,却又如吸入了太多空气的青蛙一般,做不得什么,只能再三痛骂,「流氓!流氓!这什么宣副官,十足的无耻流氓!」
危开济却仿佛拿到了机会,精神起来道,「他们这样信口雌黄,正该我们出手,当着众人的面对质,给他们一个下不来台。赌局最重信誉,大家怀疑你的信誉,不肯放钱下注,就破了他们的局面了。走!」
拉着廖翰飞就要过马路。
廖翰飞把他的手一摔,气急道,「你不去料理马球比赛,来这多管闲事!快滚,回你的体育馆去!」
危开济被指派负责马球比赛,自然是平日很得廖议长器重的人,这样挨两句重话,心里很不受用。况且瞧廖翰飞气急败坏的模样,分明大喇叭里说的是实话。危开济心想,你去给敌人捧场,一买就是二十注,回过头竟还有脸对我火?马球场是你家开的,我不过是拿薪金,外加年底一笔分红。生意做不下去,我何苦要比你还急?
所以他倒是缓和下来,作出一个恭顺的态度,笑道,「大少爷教训的是,那我不在这耽搁了,这就回体育馆去。您放心,马球比赛的事,我总要尽力去应付的。」
说完,就掉头坐上汽车走了。
廖翰飞站在自家赌场大门外,听着对面大喇叭里,还反复宣传着,「五百万,五百万的大奖!连廖家大少爷也亲自来买了二十注,各位怎能错过?廖家大少爷也当宝贝一样看的好书,《赌场如何赢大钱》,买两注就赠送一本!」
廖翰飞打生下来,没品尝过如此糟心的滋味,若要带着人过去砸场,人家早有准备,调了士兵来看守,而且是加强连的精锐。若要言辞上反驳,人家偏又拿着生的事实说话,何况刚才自己掏两百块钞票下注,是许多路人都看着的。
他想,继续站在这,也只是白白受气,还不如先走。于是找到自己的座驾,一屁股坐上汽车后座,叫司机开车,赶紧回家去和父亲商量对付宣白义彩的主意。
却说宣白二人在车上,心情却和廖翰飞截然相反的舒畅快乐。两人亲亲密密地挨着,只聊些晚上去哪吃饭的琐事。
宣怀风见白雪岚提议去金龙大饭店,不赞同的摇头说,「金龙大饭店的番菜馆好是好,但我在都吃得太多番菜,这会不想吃了。」
白雪岚心忖,自己想今晚得到一顿饱餐,还需先把可口的美食喂足了有力气才好,十二分顺着宣怀风的口气说,「去金龙大饭店也就随口一说,其实我也吃腻了番菜呢。既然你说不想吃番菜,那想吃什么?」
宣怀风偏着头,想了一会,忽然笑起来,「正好,我考考你。《诗经》里有一句其蔌维何,维笋及蒲……」
不等他说完,白雪岚便笑着接了话去,「这题我已经知道了!你这嘴刁的小馋猫,想吃奶汤蒲笋是不是?」
宣怀风因为他反应这样敏捷,很有些惊喜。和喜欢的人这样一问一答,自己只说了半句,对方就马上对着了,这是何等心灵上的默契。他脸上笑容更快乐了,拍拍白雪岚的肩说,「恭喜恭喜,你得了一个满分。我们到哪去吃?。」
白雪岚说,「你这位大老爷,点的也太刁钻,这济南名菜里的蒲笋,要挑暮春时的嫩根才好。如今大年二十九,去哪给你找暮春时分的蒲笋嫩根?我们济南菜里,还有一道奶汤元鱼,乳色的汤极是鲜美,而且元鱼吃了能壮阳气,再好不过。」
宣怀风好笑道,「一个菜,也扯到壮阳上头去。你刚才说我嘴馋,现在究竟谁嘴馋?」
白雪岚毫不反驳,笑吟吟地承认,「好好,是我嘴馋。我知道一个地方,做的奶汤元鱼最地道,这就过去好不好?」
他这样好脾气地商量,宣怀风本来就无可无不可,自然顺着他主意来办。等到了地方,宣怀风下车一看,是一个颇雅致的小馆子,再往周围一看,不由笑了,指着左边那栋建筑物说,「原来隔壁就是衡园饭店。你不带我来,我倒忘了,这几日事情多,把合宜兄一人扔在了饭店里。今天既到了这,若再不去探望,可说不过去。这顿晚餐,我们邀了他一道罢。」
白雪岚一直盘算着二人今晚的浪漫,听说要加一个男人进来,岂能乐意,反对说,「这快六点钟了,人家大约已想好晚饭的计划,你忽然过去,他招待你,要打乱自己的计划,不招待你,又不好意思。何必让人为难?探望也不急在一时,横竖今晚我们也要住饭店。我就叫人在衡园饭店订一个房间罢,明天你醒了,再去找他,如何?」
宣怀风问,「家里有屋子住,为什么要住饭店?」
白雪岚笑道,「家里有屋子,就不许住饭店吗?我们也该偶尔换个新鲜地方。」
宣怀风听他的回答,很有敷衍着说笑的意思,先是有点莫名其妙,然而再一想,又以为这人今晚脱离家庭,必定是预备和自己大大的胡闹一场,心脏蓦地微微一热,也就打住不往下问了,只是还了白雪岚一个微笑。
两人进了馆子,叫伙计找了一间安静的雅间坐下点菜。白雪岚的主意果然不错,这家的奶汤元鱼滋味极好,宣怀风一向食量少的人,也不禁连喝了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