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岚心里重重呻吟一声,几乎是受了最煎熬的刑罚一般,努力控制着,把饼干碟子往床头柜上一放,不轻不重地问,「这碟子里剩下的,你够不够?要是不够,我打电话叫餐厅再送一碟来。」
宣怀风忙道,「够了,我吃饱了。」
他刚才一分心思在吃饼干,九分心思倒放在白雪岚身上。现白雪岚瞅着自己,眼神很深邃的样子,鼻息也变得有些沉重了,便有了一点信心,以为白雪岚被扫掉的兴头,总算是回来了一些。真值得庆贺。
不想白雪岚搁了碟子,头就转到另一边去了,连目光都不留在自己身上。
宣怀风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自己竟有些惊疑起来。
开始以为是因为前头把他拒绝了,让他不高兴了。现在看起来,倒未必如此。否则,何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对自己摆出一个视而不见的态度?
难道是自己现在这个病恹恹的样子,并不能让他快活,反而让他见而生嫌恶?
世人常云,关心则乱。现在这话用在宣怀风身上,是恰到好处。
一个总被爱人追求需索的人,一朝想主动奉献了,却经了好几番尝试,欲奉献而不可得,自然会对自己生出几分怀疑来。
回想起来,从自己受伤起,白雪岚就非常生气。后来连着几天,不是埋怨自己受伤,就是责备自己太瘦。
人的身体上有伤口,难看不招人喜爱,那是自然的。
然而后来伤口的瘀青也消了,也不见他像从前那样,很坚决地要亲近,这也许是因为瘀青虽然消了,但瘦骨嶙峋的身体,也不能讨人喜欢的缘故罢。
宣怀风越往后想,越有些心淡。
想起野儿透过口风,光这济南城中,就不知有多少白雪岚当年留下的情愫,廖家的小姐看他的眼神,是充满爱慕的。韩小姐更不必说,既有韩家的底蕴,又有摩登女性的新鲜美丽,只要白雪岚点个头,就是一段门当户对,彼此有利的良缘。
自己又给白雪岚带来什么?不过害他挨了他父亲一顿痛打罢了。
纵有一个兵工厂,也只是适逢其会,假设白雪岚当日就被他父亲打死了,那兵工厂亦成一张空虚的图画而已。
何况,自己自离开都,一路奔波,饮食不调,再又受了伤……宣怀风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紧绷绷的。
再把手往病人服领子里探,摸着锁骨,那锁骨更是孤伶伶地凸起一道微弧。
果然是瘦得不叫人喜欢。
想起这些天来,白雪岚也有偶然要胡闹的时候,可只要一望他肋下那曾经受伤的位置,就案兵束甲了。难道自己身上每一处,都苍白瘦弱得令白雪岚失了胃口?
宣怀风低头,从微开的领口看那凸起的锁骨,果然是叫人不喜欢的。那领口遮挡了视线,他便把领口上扣子解了两个,把衣襟掀开一点,低头细看自己胸膛,果然,也能看出肌肤下隐隐的肋骨的线条。如此嶙峋的身体,既不新鲜,也不柔软,抱着都要嫌硌手罢?
白雪岚把头转过去望对面的窗台,多时不见他作声,只听见耳边的轻响,也觉得奇怪,不作声地回头一看,心脏上简直是受了一记重锤。
这宝贝不声不响,也不知何时解了两颗钮扣,正摸着自己雪白的胸膛,在好奇地做研究呢。
白雪岚看着这要命的景象,血管里的热流簌簌涌将起来,在四肢百脉里乱窜,喉咙干得说话也沙哑了,磨着牙说,「你这是做什么?怎么忽然解了扣子?」
宣怀风也是想心事想得入了神,被他一惊,正摸着自己身体的手仿佛被烫到一样,蓦地缩回来,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被当场揭穿了似的,从耳根到脖子,胀得通红,讷讷说,「觉得很热,所以解了……」
这是胡乱敷衍的话,白雪岚那么精明的人,竟没有听出蹊跷来。
一则,宣怀风从来是一个极要面子,极矜持的人,若说他主动把衣服钮扣解了,是因为想着不可对人言的事,白雪岚头一个就不信。
二则,白雪岚此刻身体里,像灌了三、四罐火油似的狂烧着,下腹胀鼓鼓的热流涌着,倒是真的觉得热。
他自己既然觉得热,那么宣怀风说热,也就难以疑心了。
白雪岚目光在宣怀风领口下的玉般莹润的肌肤上一扫,喉咙干渴异常,都快要择人而噬了,只好狠狠把头又转到一边,沉声说,「这病房里热水气管子开得太厉害,难怪你说热。不过就算热,也不该敞开领口,这样总会着凉的。快把钮扣扣紧了罢。」
宣怀风在爱人面前,做出这样丢脸的举动,心里很是沮丧。再听白雪岚这样不耐烦的语气,所受的打击,更是增了三分。
想起从前在白雪岚面前稍解衣襟,从不曾遭受这样的冷待,可见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偶尔看书上也有说,爱人相对日久,新鲜感褪了,总要生出腻味,终究要相看两厌的。难道这就是相看两厌?
不对,白雪岚虽看厌了自己。然而,自己看白雪岚,却是永远也不会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