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在东海与北海交汇处的一片墨色礁群中,遇到了昙花。
准确地说,她是被一道逆流卷进去的。
那道逆流出现得毫无征兆,她正沿着一条废弃的古河道往北渡,
船底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拖了一下,整艘渔船偏转方向,
船头朝着一片被雾笼住的礁石区直冲而去。
等她回过神来时,
渔船已经搁浅在一块长满藤壶的黑色礁石上,船底裂了一道口子,
海水正鼓鼓地往里灌。
礁石群比她预想的要大,那些黑礁不是连片的,
而是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延伸,
像一朵被从地底翻上来的巨大石花。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陡峭的礁壁,礁壁上覆盖着层层叠叠、泛着暗紫色光泽的藻类,
踩上去滑腻而柔软。
她沿着礁壁往上攀爬了一段,翻过一道最高的礁石,
看见了一处被礁石环抱的水域。
那片水域极浅,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水底铺着细密的白色沙粒。沙粒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株植物,
形态极其奇特,通体透明如琉璃,茎干细长挺直,顶端垂着一朵尚未开放的花苞。
花苞是纯白色的,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银色纹路,
在昏暗的天光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她周围没有别的同类和杂草,连最耐盐碱的海藻都不曾靠近半步,
像是这个世界遗忘在此处的一盏灯。
君澜在礁石边缘坐下来,隔着那一小片浅水看着那株昙花。
花苞的顶端正在极缓慢地转动,像一只正在寻找方向的眼睛。
她听见昙花说话了:“你是谁?”
“我叫君澜。”
“你从哪里来?”
“从很远的地方来。”
昙花的花苞微微偏了一下,说道:
“你身上有河的味道,很长的河,很深的河。
你是从河的那头来的,对不对?”
君澜没有否认:“我在找一处能停下来的地方。”
昙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再次传来:
“那你找对了,这里是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只是停下来之后你就走不了了。”
君澜将手伸入那片浅水之中,水温冰凉,触感绵密。
水底的白色沙粒在她指尖微微晃动,她在水边坐下来:“为什么走不了了?”
“因为这片水不流动,水里没有流出去的出口。
你走进来的时候是这样,走出去的时候还是这样。”
昙花的花苞又转动了一下,这次朝着君澜的方向偏了更多,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比你想的还要久。我看着潮水涨了一万七千次,退了一万七千次。
第一次涨潮的时候我还是一粒种子,现在我已经开过三百七十九次花了。”
君澜的手指在水中微微动了一下:“这么多?”
“是的,每一次只开一夜,每一夜都很短。
我闭上花苞的时候天还黑着,等我再睁开的时候,潮水已经退远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能多开一会儿,
是不是就能看见潮水退到最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你有见过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开到天亮过。我的花只开一夜,人们叫我昙花一现。”
君澜在礁石上坐了很久,天色从青灰变成墨蓝,
又从墨蓝变成更深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