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里的时间,像是凝固的污血,黏稠而缓慢。
裴袅的疯癫,在袁从那道“大义灭亲”的奏疏传来的第二日,便戛然而止。
她不再哭嚎咒骂,只是缩在最阴暗的角落,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嘴里偶尔出意义不明的呢喃,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也许,直到现在她才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娘家一倒下,他就立刻展现了自己的狼子野心。
赵氏也彻底倒下了,她本就年事已高,如今深受多重打击,人便行销立骨,只剩一口气吊着似的。
她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时便拉着裴芊芊的手,一遍遍地重复着“裴家完了”。
绝望,是比任何酷刑都更磨人的毒药。
然而,这死水般的绝望,很快就被一道更具毁灭性的旨意彻底搅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裴砚声及其同党,罪大恶极,悖逆人伦,着于午时三刻,押赴菜市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钦此!”
尖锐的宣旨声,如同一把利刃,刺穿了天牢里每个人的耳膜。
午时三刻,就在今日。
连秋后都等不及了。
少年听到旨意,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桃花眼,第一次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没有再暴怒,只是缓缓走到墙边,靠着裴砚声坐下,低声道:“喂,等会儿黄泉路上,你可别再摆着那副臭脸,阿凝会不高兴的。”
裴砚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隔着冰冷的囚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子期则看向了对面女囚监的方向,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与愧疚。
女囚监里,死一般的寂静。
‘哐当——’
沉重的镣铐被打开,狱卒们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粗暴地将一个个早已瘫软如泥的女眷拖拽出去。
“我不去!我不要死!”
裴芊芊出凄厉的尖叫,死死抱住牢门,却被狱卒一脚踹开。
江月凝平静地站起身,任由冰冷的铁链重新锁住自己的手腕。
她目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哭天抢地的“家人”,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在角落里喃喃自语的裴袅身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裴袅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两行清泪。
“月凝……对不起……”
这是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菜市口,人山人海。
谋逆大案,牵连的是权倾朝野的定安侯府,早已引得全京城瞩目。
哪怕百姓们都不知是抓到了什么样的时辰,但全家突然下大狱,从朝廷重臣转为阶下囚的事情还是轰动一时,所以这边便被堵得人山人海。
当囚车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向那高高搭起的行刑台时,百姓的议论声、叫骂声、叹息声,混杂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