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声的疲惫是真实的,他没有推开赵惜玉。
那双柔软的手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按在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似乎真的驱散了几分烦躁。
他闭着眼,高大的身子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整个人都笼罩在昏暗的灯影下,看不清神情。
“表哥,你好些了吗?”赵惜玉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这片刻的安宁。
“嗯。”他从喉咙里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赵惜玉心中一喜,手上的动作愈温柔。
她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表哥,”她试探着开口,声音里满是体贴和关怀,“这府里的事情,纷繁复杂,你在外面为国事操劳,回来还要面对这些,实在是太辛苦了。”
裴砚声没有说话,仿佛已经睡着了。
赵惜玉胆子大了些,继续说道:“公主殿下天真烂漫,有时候是骄纵了些,但她心里是敬爱你的,还有……还有怀化大将军,他性子张扬,与你左不过是年岁不同,到底是一人,往后总会明白你的苦心。你别太放在心上,气坏了自己。”
她三言两语,将府里最大的两个矛盾都轻轻揭过,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洞悉全局、体恤他人的位置上。
许久,裴砚声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这府里如今的境况,你觉得,后面该如何处置才好?”
赵惜玉的心猛地一跳!
他问她了!他竟然在问她对府中事务的看法!
这说明,在他心里,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待在后院的表小姐,而是可以与他商议事情的人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沉吟片刻,用一种更加悲悯和无奈的语气说:“惜玉人微言轻,哪里懂得什么处置之法,只是看着这府里的人,个个心都不在一处,惜玉心里也跟着难受。”
“大姐性子急,容易被人当枪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不懂咱们内宅的弯弯绕绕;婉姨娘和芊芊妹妹,又总是拎不清……其余人更是各有各的问题,这偌大的侯府,若是没有一个真心为你着想、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打理,长此以往,怕是要出乱子的。”
她句句都在说别人,却又句句都在暗示,她自己,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裴砚声依旧闭着眼,像是完全听了进去。
他又问:“那你对江月凝,是如何看待的?”
赵惜玉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这个问题若是答不好,前面所有的铺垫都将白费。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无限的同情和惋惜。
“说起嫂嫂,惜玉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嫂嫂她……其实是个顶好的人。只是这十年,她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侯府,你又常年在外,她心里苦,我们都知道。如今府里添了新人,又出了这么多事,她心里有怨,也是人之常情。”
“外面那些人,拜高踩低,见公主得宠,便处处给嫂嫂难堪,说些不入耳的闲话,惜玉每每听到,都替嫂嫂觉得委屈。她本是贵府千金,若非遭遇横祸,何曾受过这种气?”
“表哥,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国天下,可嫂嫂她终究是个女子,她不懂这些的。她只想要你的陪伴和疼爱,就像……就像十年前那样。”
这番话说得,既显出了她对江月凝的同情,又不动声色地坐实了江月凝不懂事、只顾情爱、不识大体的形象,更是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唯一能理解裴砚声“苦心”的知己。
书房里,一片死寂。
裴砚声听完,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或许还有几分可信。
可从赵惜玉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透着虚伪和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