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要四月,天也逐渐热起来。
天边细细一弯玉钩,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天地混沌难分,空气浑浊沉闷,半点无风。
她用力吸了口气,似要将清凉灌入肺腔,却依然觉得沉郁。
也不知是否要下雨。
铭竹没将窗户关实,留了道透气的缝,脱了外衣躺到床上。
很累,但无甚睡意。
她常常要想许多事,一静下来脑子就是满的,因而很少安睡。
弟弟五年前才十岁,被人押着前往岭州时,她一路悄悄跟着送到了城外,那样小的年纪,那样瘦弱的一个少年,却要被迫戴上沉重的镣铐,走不出十几里,手脚都磨破了。
听说岭州瘴疠之地,湿热难耐,蚊虫遍地,弟弟要怎样熬呢。
已五年了啊。
他从前在家里,虽不如凌岁津那样锦衣玉食,却也是父母姐姐宠大的,没吃过什么苦,被她欺负一下就会哭。
一想到他这五年可能受的罪,铭竹就心疼不已。
睡意渐袭,迷迷糊糊中她又想起在狱中见父亲的最后一面,短短半月,身材高大健壮的父亲就瘦的不成人形,他缩在蟑螂臭虫乱爬的枯草间,头发脏乱打结,衣着破损,满是受刑痕迹,一条铁链像狗一样拴着他,另一头系在恭桶上,骚臭难闻。
他们逼他认罪,对他用刑,但父亲至死也无罪可认。
父亲向来衣裳齐整,洁净,发也用冠束得一丝不苟,因母亲体弱,父亲即便公事繁忙,也会整理内务,做饭炒菜,洗衣叠被,甘之如饴。
原先家里还有个老仆帮忙,但父亲俸禄总迟发少发,一家的生活都勉强维系,甚至还要拿出一点银子去救济穷人,于是遣散了仆人。
铭竹一家四口住在县衙后堂,后堂所有空地都被父亲辟成了菜地,一半种药材,一半种蔬菜,平日里这些菜地主要是铭竹带着弟弟一道打理,替父亲分担,母亲身体好时则浇浇水,或替丈夫孩子做做衣裳。
日子纵然清贫,但铭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个颠沛流离的下场。
她做错了什么?父亲又做错了什么?
她曾不止一次向苍天神明发问,怨怼世道不公。
如今她已不再怨了,她平静地看清这一切是为什么,因为世道不是老天爷的世道,是人的世道。
正义公道,不是天赐予的,是人强求的。
南浔阁来来往往那么多权贵,任何人动动手指,那个偏远的松清县都能震上一震,可无人会关心在意一个七品小官的清白。
从前铭竹仰望着、崇敬着这些遥不可及的大官,她所读之书告诉她,他们似乎代表的就是“为国为民”四个字。
毕竟父亲这样低品阶的官也做到了。
他们应当更加鞠躬尽瘁才是。
可父亲被冤死狱中,而她四处求告无门后,她才真正开始懂得世间正义运行的规则。
所以她起初不信凌岁津,直到如今也还是觉得他天真。
铭竹乱乱做着梦,被人无端吵醒。
睁眼一看,竟是赤梨来了,她穿着她原先的一身定做的衣裙,戴着金银翡翠来找她炫耀。
“我觉得我穿得比你好看,你觉得呢?昨晚季大人见到我,眼都直了,名贵的酒多点了两壶,王妈妈高兴极了。”
南浔阁的房间不能上锁真是讨厌。
铭竹生出一股火气,说话便不客气。
“不过是拾人牙慧。”
赤梨问:“什么意思?你是在骂我吗?”
铭竹:“……”
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扯了被子蒙住头,懒得搭理她。
赤梨不依不饶,得意地说起季大人昨晚还问铭竹,打听她是不是得罪了凌大人。
“季大人说,还是我比较可亲可爱,他只喜欢我,然后我就问他要不要捧我做花魁。”
铭竹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只灵秀的眼:“那他怎么说?”
赤梨托着脸,一脸娇羞:“他说你哪天不是花魁了,他就捧我。”
她说罢,又好奇追问铭竹,凌大人不来了,不还有白大人嘛,难道她把白大人也得罪了?
铭竹未答,反倒沉吟起来。
季原此人官居五品,有些要攀附晋王府的意思,凌敬表面上与晋王府走近,所以他才会打听这些。
若是晋王府世子能来南浔阁就好了,她至少还能争取多一个选择,怎么也比白恒一要好。
正思量着,王妈妈忽然亲自上楼来,见到赤梨有些意外,等她走后,她才略神情复杂地开口。
“白大人今晚要来,但下午有另一位贵人请你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