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杆悬停在半空中。
穆风看着空白的纸面,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写这种东西。
上一世在末世的废土里摸爬滚打,人命比草芥还贱,死在丧尸堆里或者死在同类的暗算下,都是一瞬间的事。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就算写了满纸的绝笔,在这烂透了的世界里也没人会看,没有人会在乎。
他从前一直觉得,遗书这种东西最是无用,除了徒增生者的感伤,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会看。
因为知道有个叫江君的人会看,所以这封轻飘飘的信,就变得重若千钧。
他悬在半空的笔尖久久没有落下。
一滴浓墨汇聚到了顶点,“啪”的一声砸在纸面上,晕染开一团刺目的黑斑。
穆风静静地停顿了良久,久到灵力都开始有些不稳地溃散。
随后,那一丝灵力控制着笔锋,越过了那团墨迹,落下了第一行字。
“江君。”
没有那些缠绵悱恻的辞藻,也没有什么凄风苦雨的伤感,穆风的遗书,一如他这个人,干净,利落。
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傀儡了。
别哭,也别去找凤玄麻烦,他能留住我的躯壳,已经算是尽力了。
我这人两辈子都没什么牵挂,原本只在乎自己,后来,多了一个你。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从没后悔过遇见你。
写到这里,穆风的视线微微模糊了一下,他强行稳住心神,继续控制着笔尖往下写。
江君,我运气不太好,上一世无父无母,大学毕业又爆了丧尸,没安稳过几天,遇见你,是我这两辈子,唯一的好运气。
以前我觉得生死无所谓,死在哪里,就葬在哪里好了。但现在,我想留在你身边。所以我逼你答应我,守着那具傀儡。
我先前说,要你日日注意着傀儡,不准分心,但其实,傀儡不会坏得那么快,我也没那么娇气,需要你日日夜夜守着。
我只是知道,如果不给你套上这层枷锁,以你的性子,说不定前脚把我埋了,后脚就敢提着剑去天道那送死了。
等回去以后,苍雷就交给你了,他想回圣地的剑坟,或者想去找下一任主人,都随他,他是个好孩子。
还有……别把我忘了。
但如果……如果你以后觉得一个人太累,真的遇到了另一个能让你开心,让你再次喜欢上的人……
写到这里,穆风的灵力猛地一滞。
悬在半空的毛笔剧烈地颤抖起来,墨滴甩落在纸面上,像是一道道杂乱无章的伤痕。
他死死地盯着那半句话,喉咙里仿佛被塞满了粗粝的沙子,连吞咽都带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现自己写不下去了。
即使到了这时候,他也没办法大度地写出祝江君另寻新欢的屁话,光是在脑海里设想一下江君对着别人笑的画面,他都恨不得现在就提剑杀人。
穆风咬紧了牙关,猛地撤去了一部分灵力。
毛笔在纸上狠狠划过,将那半句违心的话硬生生涂抹成了一团黑漆漆的墨疙瘩,一丝一毫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