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有点痛,磕地太用力了。这神君老头用了种掌控他人言行的妖术,能短暂牵引他的肢体骨骼,做出简单的动作。但这也只能对自己这样羸弱的凡人生效,裴尊礼就不可能……
贺玠转头,见裴尊礼已经五体投地地磕在了地上。比他还要使劲,比他还要虔诚。甚至久久不愿抬头。
喏,这就是能挑起大梁的人。要不说他能当宗主呢?就冲这个能屈能伸的性子也看得出此子必成大器。哪怕是弄虚作假他也能装得面面俱到。
“二拜家国恩情重,鸾凤和鸣旺国运!”神君念完手一挥,两人又被调转身体,面向他站定。
这是把拜父母改成拜他自个儿了。多大脸多大威啊!
“跪拜——兴!”
贺玠咬牙想与膝盖做抗争,但反对无果,在咔咔的骨头响声中他还是咚地跪了下去。
呵,等这该死的祭神礼过去,看我不把你这老头的神居给拆烂。
脑海中的自己已经把神君脑袋打得稀碎,转眼却看见裴尊礼已经熟练地弯膝了。
这怎么行!我跪可以,他怎么能随意跪别人!裴尊礼从出生到现在,唯一跪过的人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
心里腾起的怒火把贺玠自己都吓住了,他伸手扯住了裴尊礼的衣袖,心里的不满都凝在了指尖。
裴尊礼回头,似乎轻笑了一下——贺玠看不见,但恍然觉得他周身的阴云都散了。
他还是跪了下去,但不是对着神君。
贺玠从盖头的缝隙里看到了他的眼睛。一晃而过,但清到了他心坎上。
执明神君面上看不出神情,但看动作他明显也僵住了。
“三驴子你……”
“夫妻对拜结同心,白头偕老不分离!”这第三拜神君喊得震声有力,仿佛一瞬间朽木逢春,中气比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还足。
贺玠惊一跳,抬头看那神君也是错愕扭头,空白的面具都多了丝神色。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
两人一齐看向剩下的第三人,只听他紧接着喊道:“拜——兴!”
贺玠合拱的双手被人托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弯腰拜去。两人的天灵仅隔着三根手指的距离,像被风拨弄的并蒂花,花瓣相贴,深深弯下根茎,在下一次微风来临前又缓缓分开,永远保持着暧昧的身距。
贺玠久久没有直起身,久到他忽然回神,发现自己早就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根本没有人逼迫他躬身。
“礼成——!”裴尊礼抬眼凝着神君,用他的声音拖长尾音道。
神君双手抬起又放下,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这婚礼又属实是完成了。
“大人!神君大人!”
“求大人收回成命!”
与此同时,礼台下的人群中接二连三爆发高呼。是黛羽军的那些姑娘按照约定的计划前来阻止了。
“何人在此喧哗闹事!”神君走到礼台边震怒道。
人海中黛羽军二把手余二提剑走出,对台上神君抱拳道:“神君大人。吾等南统领为国勠力从无懈怠。她此身别无需求,惟愿执干戈卫社稷,还望大人垂怜,勿令其适人,还她自由之身!”
周边的鼋面人已经蠢蠢欲动,神君望着下方许久,哂笑道:“你们黛羽,倒是对她忠心耿耿。”
这就是我要铲除她的理由。
余二不再多言,只慢慢解下腰间的佩剑,高举过头顶。
“黛羽众军听令!”她高声喊道。
齐整跪地的人群中一个接一个有人起身,雨后春笋似的拔出了尖。一把把利剑长枪从看上去平凡淳朴的少女身上抽出,她们没有掩面蔽身,穿着最不起眼的粗布衣,学着余二的姿势将武器高举过头顶。
“你们要做什么!”神君怒喝道,“要造反吗!”
余二双颊微动,舌头碾过后牙,深吸一口气:“卸甲弃剑,归命神君!”
语罢,她松开手,将佩剑弃于脚下。随着她的动作,身后噼里啪啦雨点骤响——所有黛羽军都解下了自己的武器,态度明了。
神君也没想到她们气势汹汹只为投降,愣了良久才对鼋面人下令道:“全部捉起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若她们降心不纯,另有诡计,那一定不会乖乖就范。反之就算她们留有后手,被缴纳所有兵器后也绝无回天之力了。
出乎他意料,黛羽军们无一反抗不降。鼋面人们依次搜身纳剑也老实配合,直到被一个个带走都没吭一声。
“奇怪……”神君摸了摸下巴,回头看着盖头下的新娘,“是你对她们说了什么吗?”
“怎么会?”贺玠使尽浑身解数演出焦急和无措,“我明明让她们不要管的……该死!她们为什么要……”
也是神君看得不仔细,他但凡多留意那余二两眼,就能看见她被带走前蛇蝎般阴寒的目光。
她不是在瞪神君,是在瞪自己。
都按你说的做了,要是敢卖掉我们,就扒了你的皮——她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