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得很像木靶子吗?为什么人人都要射上一箭——这是贺玠看清那个闪烁刺眼的矢头时脑中唯一所想。
他感到身后跟着的人在箭风袭来的那一刻就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运力想将自己拉到身后。但或许是南千戈方才的挖苦动了贺玠脑子里的某根筋,一股火从丹田冲到眉心,定住了他的双脚,上身转过,箭矢穿过他扬起的长发,被他一把握在手中。
“什么东西?”贺玠薅掉了箭尾上的白羽,把它丢在地上。
裴尊礼轻轻拍了拍手,眼里满是崇拜:“不愧是我夫君。好厉害。”
“喂……”南千戈指了指贺玠的手,“流血了。”
贺玠甩甩手:“无伤大雅。”
裴尊礼托起他的手,一边拿出颗黢黑的丹药在他手心打转,一边对南千戈笑道:“看吧,我说过他很厉害的。”
贺玠脑袋里的那团火渐渐熄灭,这时候才觉着刚才有多冲动,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
“别说了。”他脸颊发烧,低声对裴尊礼道,“好丢人。”
“可是真的很厉害啊。”裴尊礼语气不掺一点虚假,轻声说,“师父的身手完全不减当年风范啊。”
南千戈磨了磨后槽牙:“要是执明每对夫妻都跟你俩一样,我们这小破城怕是装不下那么多小孩儿了。”
贺玠脑门都要烫冒烟了,好在这时从营门处奔来一个人,叫住了南千戈,挽救了他岌岌可危的脑袋。
“统领大人!”听声音来者也是一位女性。一身羊皮袍,戴着和南千戈相似的鬼神面具,肩上挎着长弓。乍一看简直就是裴尊礼的另一个姨母。
“来得正好。”南千戈拉着来人的胳膊拖到贺玠面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黛羽中实力仅次于我的不败大将,你们可以叫她……月下逐鹿人。”
“不要听大人胡讲。”女子扶额道,“叫我余二就好。”
这名字有些奇怪,似乎不像是姑娘家该有的闺名。贺玠微有诧异,但还是恭敬作揖。
“这只是一个代称。”余二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军营里事事紧迫,取个简洁的称呼方便交流。顺带一提,我们统领大人叫南三。”
南千戈大笑两声,面相贺玠和裴尊礼道:“这两人就是我信里跟你提到的,前统领大人的弟子和家人……”
她忽然顿了一顿,看着他俩迟疑道:“对了,你俩到底叫什么?”
叫……贺玠也愣住了。他们似乎从始至终都忽视了这个问题,突然被问到难免措手不及。眼看南千戈的眼神越来越狐疑,他连忙道:“我……叫阿云,他……他叫……小竹。”
说完这个名字,贺玠都不敢去看裴尊礼的脸色了。没办法,谁让他脑子里只有这个了呢。
“哈。”裴尊礼干笑一声,听不出是愠怒还是戏谑,“对。我叫小竹。”
余二点头,躬身道:“方才只是例行巡查,对阁下多有冒犯,还望谅解。”
她低头将箭矢捡起,看着光秃秃的箭尾愣了愣,随后放进腰后的皮筒里:“来吧。一起进去。”
南千戈和余二转身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什么。贺玠向前跟了几步,发现裴尊礼没有动,转头疑惑地看向他。
裴尊礼正抱臂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眼色有些沉。
“怎么了?”贺玠问。那神色不像是敌意,反而带了些氐惆。
“嗯?”裴尊礼敛了眼神,看向他瞳眸再次亮了起来,“没事……走吧。夫君靠我近些,你这么好看,我怕营里那些姑娘会把你抢了去。”
贺玠凝噎,欲言又止:“现、现在她们又听不见。不用装着说这些违心话。”
裴尊礼抿唇,只轻笑一声。
不知从那条分界线开始,黛羽军营便和外界分成了两个乾坤。贺玠刚一迈步进入,就被周围非同寻常的气息压得喘了口气。
这里没有妖,只有人。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少说二十双目光正直勾勾钉在自己身上,但贺玠环视一圈,连一个人影都没发现。
“还以为她们很欢迎我们呢。”裴尊礼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些眼神可不像是在待客。”
南千戈在前方站定,叉腰道:“都出来吧姑娘们。”
贺玠只听到唰的破空声,一柄锋利到足以将他整个人捅对穿的长枪倏地拔地而起,从地下往上,擦过他的鼻尖刺向天穹。紧接着,他脚下的地皮突然蠕动起来,猛地被掀开,一个矮个子小人竟是躲藏其中,蹦跳着跑到南千戈身边。
而身边各个营帐也窸窸窣窣动了起来,有人从里面走出,有人从后面绕来,还有人从两边的树上跳下来。陆陆续续,一眼扫去都穿着同样的羊皮袍,戴着同样的鬼面具,只是身形高矮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