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江筎宁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这雨下了这么久……时大时小,修渠工事必定受阻。
&esp;&esp;“陆统领,”崔瑾探出头去,“大哥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竟忙得连回府的功夫都没有。”
&esp;&esp;陆逸勒了下马缰,放缓速度,面色严峻地开口:“二公子有所不知,今年这雨势来得邪性,连着数日不停,山洪之险已经迫在眉睫。半月之内,若引水主渠不能拓宽加固,下游数十个村的良田、屋舍、生灵,都要沦为水域。”
&esp;&esp;崔瑾脸色骤变,情势如此危急,难怪长兄日夜不休。
&esp;&esp;“工期本就吃紧,几日前夜雨又冲塌了新筑的临时堤堰。物料跟不上,民夫士气也低……”陆逸神色凝重接着道,“世子也是没办法,只得自坐镇工地监督,与民夫们同吃同劳,唯有他在,人心才能稳住,工期才能勉强推进。”
&esp;&esp;崔瑾看向远处,轻声喟叹:“也难为大哥了,一身重担,尽数扛在肩上。”
&esp;&esp;江筎宁坐在车厢内,听着陆逸的话,她久居宅中,不知外面局势凶险。是啊,连她的花都被阴雨所累,下游那些村落正于生死之际。
&esp;&esp;越近工地,气氛越是压抑。
&esp;&esp;沿途的田垄已被雨水浸软,踩上去泥泞陷脚。低洼处浊水漫溢,一片汪洋。有村妇扶老携幼立在高坡上张望,脸上满是惶惶不安。
&esp;&esp;马车在河道不远处停下。
&esp;&esp;崔瑾先跳下车,扶着江筎宁下来,她一脚踩进泥里,绣鞋瞬间陷了进去。
&esp;&esp;道路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很是吃力。崔瑾低头看着自己那身华贵的锦袍和沾满污迹的锦鞋,眉头皱了皱,深深吸了口气。
&esp;&esp;“二公子、表姑娘,多小心,这边路滑。”陆逸在前方带路。
&esp;&esp;崔瑾回头看向江筎宁,见她走得不稳,伸出手:“阿宁,我扶你。”
&esp;&esp;江筎宁摇了摇头,但崔瑾坚持握住了她的手,牵她前行。
&esp;&esp;还未走近渠边,槌撞桩的闷响已沉沉入耳。
&esp;&esp;江筎宁抬眼望去,只见眼前黑压压一片,有士兵,有民夫,有工匠,众人在泥泞中忙碌着。
&esp;&esp;崔煜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只为能赶在山洪来临之前,修好渠堤。
&esp;&esp;“世子在那儿!”陆逸指着前方不远处喊道。
&esp;&esp;江筎宁踮起脚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劳作的人群中,看见了崔煜。
&esp;&esp;他穿着常服,没了清冷出尘的仙气,小腿裹在泥水里。
&esp;&esp;崔煜双手牢牢扣着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桩,掌心早已磨出了大片红痕。
&esp;&esp;身旁赤膊的民夫,正挥着沉重的木槌,重重地夯击着木桩,每一声闷响后,木桩也随之深陷一寸,崔煜的手臂便绷紧一分。
&esp;&esp;武将喘着粗气:“世子,您上去先歇着吧!这等粗重活计,有我等足矣。”
&esp;&esp;崔煜头也未抬,盯着端直的木桩:“无妨。”
&esp;&esp;道家“重民、顺天、应道”,他明以身为器、以心合道、与民同劳之理。
&esp;&esp;崔瑾快步走上前,离崔煜不远,高声唤道:“大哥!”
&esp;&esp;崔煜闻声看来,缓缓直起腰,动作有些僵滞,像是身体累得已不听使唤。
&esp;&esp;待看清来人是崔瑾,他身边是江筎宁,见两人执手相握,心口没来由地剧烈一痛。
&esp;&esp;“崔瑾,你为何来了?这么凶险的地方,你带她过来作甚?”崔煜冷声质问。
&esp;&esp;“大哥,祖母派我送衣物与吃食来。”崔瑾心疼道,“你已数日未歇,再撑下去,身子必熬不住。祖母忧心忡忡,请你先随我回府换衣歇息一夜。”
&esp;&esp;崔煜污浊的脸上满是倦意,在这里修渠之人谁不是几天未好好歇息。
&esp;&esp;此乃最为关键时刻,天道无常,山洪将至,当以人力补天道之缺。此时他若离去,人心易散,大势难挽。
&esp;&esp;修渠之工刻不容缓,他必须留下,与兵民同战。
&esp;&esp;“回去!”崔煜厉声令道。
&esp;&esp;“请大哥随我回府……”崔瑾小心翼翼劝道。
&esp;&esp;“不必再说!照顾好祖母,莫要在此耽搁我办事。”崔煜当即打断,以威严压住崔瑾。
&esp;&esp;崔瑾敬重兄长,见崔煜心意已决,默然止步,不敢再劝。
&esp;&esp;两人稍显僵持,江筎宁轻轻拉了拉崔瑾的衣袖,声音轻似安抚:“瑾表哥先回府安慰祖母,就说东西都送到了。我找机会再劝劝世子,晚些再归。”
&esp;&esp;崔瑾思索须臾:“阿宁万事小心,若是劝不动,便早些回来,莫要在此久留。”
&esp;&esp;“我知道了,瑾表哥放心。”江筎宁颔首。
&esp;&esp;崔瑾离去,江筎宁并未打扰,寻了一处干燥些的土坡,静静地坐下来。
&esp;&esp;日影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