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林渡转过身来,“这个过程中,最困难的部分不是消息,也不是拉黑。最困难的部分是完消息之后的那七十二个小时。她会试图联系你,可能在微信上好友申请,可能打电话,可能通过共同朋友传话。你会收到各种信息,有些可能是质问,有些可能是道歉,有些可能只是沉默的好友申请。那时候你的心会软。你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绝情了?是不是应该再给一次机会?是不是八年的感情就这样结束太可惜了?”
程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那时候你会需要一个人提醒你,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林渡说,“这就是我的价值所在。我不是在帮你结束一段关系,我是在帮你守住你的决定。”
这是林渡工作的核心,也是这个行业最微妙的地方。他不做决定,他只守住决定。很多人都能把事情想清楚,但想清楚和做到之间,隔着一道深渊。那道深渊叫做“我舍不得”或者“我不好意思”或者“万一她其实没那么坏呢”。林渡就是桥。你走不过去,他来扶你走过去。
送走程雨后,林渡在十一点半约了另一个客户。这个客户不需要面对面沟通,选择线上会议就行。
客户叫方旭东,三十四岁,是一家科技公司的中层管理者。他的需求跟程雨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程雨是要结束一段个人关系,而方旭东要结束的是一个“组织关系”。简单来说,他想退群。
不是普通的群。是一个前公司的同事群。这个群建了七年,群里的人来来去去,只剩下十几个“元老”。群里的气氛很奇怪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退群。就像一个停尸房,每个人都假装尸体还活着。
“我每天早上七点半都会收到群消息。”方旭东在视频那头说,他的背景是一面白墙,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是原来我们部门的老张,他会一个‘早安’的表情包,带花的那种。然后就没有任何人回。每天如此,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
林渡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年,每天一个早安表情包,三百六十五个。没有任何人回复。这个数字有种荒诞的诗意,像一场没有人观看的表演,但表演者每天都准时登台。
“你有没有想过直接退群?”林渡问。
“想过。”方旭东说,“但我不知道怎么退。退了好像很奇怪,大家都没退,为什么你要退?而且这些人以前都是同事,有些还算关系不错,我不想让人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或者不合群。”
林渡大概理解了。方旭东的问题不是“退群”本身,而是“退群这个动作所代表的含义”。在那个群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默契——我们不说话,但我们也不退群,因为退群意味着“我拒绝再跟你们有任何联系”,而拒绝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没有人想当那个不体面的人。
“这其实是一个共同知识困境。”林渡说,这是他喜欢用的一个术语,学自大学时的一门社会学课程,“你知道这个群没有意义,我也知道这个群没有意义,但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知道。所以每个人都选择维持现状。”
方旭东点头“对,就是这个。”
“我可以帮你做一个温和的退出方案。你不需要任何声明,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我会先帮你把这个群的聊天记录全部导出存档,然后帮你退群。退群之后,如果有人私聊问你为什么退,我会帮你拟定一个回复话术,既不撒谎,也不伤人。比如‘觉得太久没互动了,清理一下通讯录,没有别的意思。’”
方旭东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做过多少个这种退群的案子?”
“四十七个。”林渡说,“微信群、QQ群、钉钉群,各种群。最离谱的一个客户,他同时在八十七个群里。退群退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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