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孟的脸有点红,大概是想起自己昨天还抱怨过“这些模糊照片修复起来太费时间”。他蹲下来,拿起那个电子日历按了下开机键,屏幕闪了三下才亮起来,备忘录在黑暗中出幽幽的绿光。“我小时候我爷爷也总给我买玩具,后来他记性不好了,却记得我爱吃哪家的糖葫芦。”他小声说,“可能……可能家属只是还没缓过来吧。”
傍晚五点,雨小了些,陈老先生的儿子陈建军走进工作室。他穿着深色夹克,袖口沾着点泥,大概是刚从工地过来——林砚之前听社区的人说,他是做装修的,父亲住院时请了三个月假,把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
林砚没说话,先打开了全息投影设备。淡蓝色的光束在空气中交织,慢慢组成一间虚拟书房左手边的虚拟书架上,mp3里的红歌正在循环播放,歌词随着旋律跳动;右手边的电子日历在“每月12号”闪烁,旁边飘着那些没送的晚安消息,像星星在旋转;墙上挂着的虚拟照片里,老先生举着糊掉的蛋糕,背景里能隐约看到孙女扎着两个羊角辫。
“这是……”陈建军突然愣住,脚步像被钉在原地。他伸出手,却不敢碰那些投影出来的文字,指尖在“玉兰花”三个字前停了很久。然后他指着投影角落里的一张照片——老先生在医院的病床上,举着手机拍窗外的玉兰花,照片歪歪扭扭,却调了粉色滤镜,花瓣边缘还加了闪亮的特效。“我以为他住院后就糊涂了……那天护士给我打电话,说他拿着手机对着窗户拍了一下午,我还骂他瞎折腾。”
“他每天都在学新功能。”林砚调出老先生的手机搜索记录,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滚动“如何朋友圈”(搜索了27次),“微信怎么加滤镜”(收藏了3篇教程),“语音消息怎么撤回”(大概是错了又不好意思),住院期间总共搜了143次。“他想把看到的东西分享给你们,也想分享给过世的阿姨。”
林砚按下播放键,那段生日录音再次响起。当孙女的声音“爷爷要活到1oo岁哦”飘出来时,陈建军的肩膀突然垮了,他用夹克袖子抹了把脸,却没按住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投影设备上,晕开一小片水痕。“我爸……我爸总说他不会用这些新东西,每次视频都让我教他。我还嫌他学得慢……”
“别注销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林老师,麻烦你们把这些……都存着吧。我想我闺女长大了,会想知道她爷爷有多疼她。”
林砚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悄悄给那段生日录音加了3秒的留白——在孙女的祝福后,在众人的掌声前,让老先生的那声叹息多停留了会儿。她看着陈建军对着虚拟书房里的照片流泪,突然觉得数字遗产从来不是冰冷的文件碎片,是那些藏在代码里的心跳像电子日历里从未间断的奥特曼卡片提醒,像没送的晚安里藏着的牵挂,像模糊照片里抖着的、笨拙的爱意。
雨停的时候,陈建军抱着那个旧mp3走了。林砚听见他在走廊里给妻子打电话,说“别删云相册了,每个月那点存储费我出”。小孟正在给电子日历换电池,说要让它一直亮着,等下次陈家人来,还能看见那些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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