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多久了?”萧衍问。
顾长风想了想:“六年了。”
萧衍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戈壁,忽然问:“想回去吗?”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想。可回不去。”
“为什么?”
“这里需要人。”顾长风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末将走了,谁来守?”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萧衍教他读书,是因为有一回在营帐里,看见顾长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写字。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萧衍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问:“写的什么?”
顾长风抬起头,咧嘴笑了:“末将的名字。顾长风。”他指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念,“顾,长,风。”
念到“风”的时候,风吹过来,把沙土上的字吹散了。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露出一口白牙:“风把风刮跑了。”
萧衍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说:“我教你写字。”
顾长风愣了一下:“王爷?”
萧衍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套文房四宝到顾长风的营房。顾长风捧着那套笔墨,愣了半天,然后跑来找他,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王爷,末将……末将不会用这个。”
萧衍看了他一眼,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顾”字。字迹端正,笔锋有力。他把笔递过去:“写。”
顾长风接过笔,手在抖。他握着笔,像握刀一样,指节泛白。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和他在沙土上写的一样,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萧衍看了,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他写的字旁边又写了一遍。然后又把笔递过去。
顾长风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一个是端正的、挺拔的,一个是歪斜的、软塌塌的。
他咬了咬牙,又写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点。只是一点。萧衍点了点头:“再写。”
从那天起,顾长风每天下了操练,就来萧衍的住处练字。他坐在桌前,腰挺得笔直,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萧衍坐在对面,看着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顾长风写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打仗。有时候一个字写不好,他会反复写几十遍,写到纸都磨破了。
萧衍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忽然想起怀安。怀安学写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写不好就重来,从不喊累。萧衍的眼眶有些酸,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有一回,顾长风练字,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萧衍。“王爷,您为什么对末将这么好?”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没有看顾长风。
“没有为什么。”他说。
顾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他没有再问,可萧衍知道,他不信。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月亮还是那么圆,风还是那么凉。顾长风喝了几碗,话多了起来。
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娘做的臊子面天下第一,说他爹走得早,说他十二岁就给地主家放牛,说他十五岁偷了地主的马去参军。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萧衍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喝着酒。他忽然觉得,顾长风的声音很好听,粗粗的,沙沙的,像是西北的风刮过戈壁,带着沙土的气息。
“王爷,”顾长风忽然喊了一声。萧衍看着他。顾长风也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像边城的星星。
“私下里,叫我萧衍。”萧衍说。
顾长风摇头:“礼不可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