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针安排在乾清宫的偏殿。
孙神医把金针一根一根摆好,那针很细,比寻常的针还要细上几分,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萧珏脱了外袍,只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坐在榻上,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可影七看见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着。
孙神医拿起第一根针:“陛下,请放松。”
萧珏点了点头。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只是酸胀,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太阳穴上重重按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第二针、第三针接连扎入后颈和头顶,那种酸胀变成了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膨胀,顶着颅骨,一下一下地往外钻。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孙神医的手很稳,一针一针地扎下去。每一针都扎得很深,旋转着往下探,像是在寻找什么。
萧珏能感觉到那些针在皮肤底下游走,穿过血肉,穿过筋膜,一直探到某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然后,第七针落下的瞬间
疼。
不是皮肉被刺破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脑子深处炸开的疼。像是有人在他颅骨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眼前白。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记忆碎片开始涌上来。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片一片的、碎得拼不起来的残片雨声,很大的雨声,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有人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还有饼,有人把饼递给他,半块,粗粝的,硌嗓子,可那双手很好看,瘦削的、指节分明的少年手。
还有一张脸,很模糊,看不清眉眼,可那双眼睛他记得沉默的、深黑的、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
“七哥哥。”
萧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些碎片涌上来,又沉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搅动,把那些沉在深处的泥沙翻上来,又让它们沉回去。
孙神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陛下,稳住呼吸。不要抗拒那些画面,让它们来,让它们走。”
萧珏想点头,可他的头已经动不了了。那些针扎在头顶、颈后、背上,像是把他钉在了那里。
他只能坐着,任由那些碎片涌上来、沉下去,涌上来、再沉下去。
痛。
越来越痛。
那种痛从头顶蔓延到后颈,从后颈蔓延到脊椎,像是一条毒蛇,顺着他的骨头往下爬。
他的手指开始抖,整个人都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可他一声不吭。
影七站在一旁。
他看着萧珏青筋暴起的手背,看着他咬破的嘴唇,看着他满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着那双攥紧衣料的手,骨节泛白,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要挣破皮肤。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紧紧皱着的眉头,看着那紧闭的、睫毛都在颤抖的眼睛。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他想走过去,想握住那只手,想把他从那种痛苦里拉出来。
可他知道不能,行针不能打断,不能停,不能断。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萧珏痛,看着萧珏忍,看着萧珏一个人扛着所有。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疼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