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无情地夺走了她的生命,与儿子天人永隔,再不能看到他的成长,却又在若干年后回过头恩赐给她一个机会再见到金梦渺。
即便现在只是一场迟来的末七,让死者重返人间,让她与血脉相连之人相见一次,仅仅需要以灵体的形式现身,看上一眼,听到这一声“妈”,她也愿意在此成佛往生。
“梦渺……”同样久违地,赵东洁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孩子。
“妈!”金梦渺几乎失控,他多么想奔过去扑进母亲的怀中。
他也想,这是一场幻觉都好,让许久不入梦的母亲能知晓他长大后过得很好,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理智上来说,死者无法复生。在虚构作品的演绎里,死者的亲眷为了与至爱之人再见上一面,都是不计代价的,付出了作为生者的一切,触碰生与死的禁忌,仍是不能得偿所愿。最古老的黑魔法夺去了你的身体、生命、未来,带给你的也是假借尸骨捏造出来的假魂魄附身,实则是魔化的产物,那并不是想见之人的魂核。
生者还需向前看,生活还在继续,不要在逝者身上投入过多的感情影响了待完成的人生课题。
它们共同传达着这样的信念,他也的确这么走过来了。
母亲是在他面前过世的,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尽管只是一名小学毕业生,他也能厘清虚拟与现实的差距,“希望与母亲再见一面”只是一个愿望,不是靠人的力量可以追寻的,所以他不抱期待。着眼于现实,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生活下去。
而形似母亲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家中,她甚至是带着年轻健康的容颜。
在故事中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多是怨灵要带走脆弱的灵魂,或者利用亡者的形象和生者的思念杀生……终究不是那个已经逝去的人本身。
可是至今他亲眼见过赵小轩的穿越、在自己的身体上见证了没有常理可言的一夜之间变性,并亲身经历了完整的怀胎分娩,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拥有了创生能力,为什么不能相信非自然现象又生了一次,跨越了生与死的隔阂,与故去的母亲再次相见?
一厢情愿也好,幻觉也罢,他都将那个封印了2o年的称呼宣之于口,得到了她的回应。
2o年前的今天,是赵东洁撒手人寰的日期。她的时间定格在了32岁,而再过几个月,走完今年的日历,金梦渺的年龄也是32岁。
“梦渺,真的是你!”赵东洁欣喜若狂,她确认了自己可以和停留在人世间的人物对话,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金梦渺相拥。
金梦渺踉跄,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抱着小昭,先将小昭安置在客厅的婴儿床中,掩上小毯子,再抹去自己的泪水面对母亲。
“你长大了。”赵东洁从茶几上的纸巾抽出一沓抓给金梦渺,“不哭了不哭了,鼻子都红了……”
金梦渺根本挡不住决堤的泪水,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跨过生与死的见面,他不想给母亲看到自己的难堪,他展现出来的应该是光彩照人充满活力的自己……
小昭非但没有吃饱,还在金梦渺跌跌撞撞的几步路里受到了剧烈摇晃,他用本能的哭喊宣泄不满。
金梦渺接过母亲递来的纸,往脸上糊了一通,赶忙又抱起小昭回厨房去喂奶。
他能分清孰轻孰重,当下安抚孩子要紧,自己的情绪可以放到一旁。他熟练地操作,赵东洁也过来关切道:“这是你的孩子吗?他好可爱,是男孩女孩啊?多大了?”
“他叫小昭,金昭越,男孩子,两个月大。”金梦渺向母亲介绍,自豪之余,理智提醒他再多说几句会把小昭的身世也交代出来。
“真可爱……像你。”赵东洁自内心地再次赞叹,“让我来吧。”
她独自抚养金梦渺长大,按她活着的时间来算,她有1o年没有带过小婴儿了,而且她是故去2o年后刚刚苏醒,抱过孩子的动作却娴熟如故。
“现在是哪一年啊,我还没有走得太远是不是?”她轻轻拍打着小昭,问道。
“妈……这里是2o3o年。”金梦渺说。
他本是不相信有死后的世界与灵魂之说的,但也会有一丝幻想,若干关于亡母的假设都是生在他寿终以后,母亲在彼岸迎接他,那时的她保持着年轻的面貌,等待年龄比她还大的儿子。
而当下尚未衰老的他和母亲相遇了。
他长成母亲所期待的人了吗?做自由职业,没有成家,和表哥在一起,还生下了一个孩子,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是吗……你长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2o3o年是一个仅仅存在于赵东洁想象中的年份,也是她看不到的未来。她算出了金梦渺当下的年龄,那个小小的孩子竟也与她一般大了,她轻抚金梦渺的头,说:“真好,还能看到你长大的样子,我也变成了奶奶。小昭是吗……我是奶奶哦……和你小时候真像啊,可爱的宝宝。”
历经世间艰辛,赵东洁不过3o出头,自认为是小学生的母亲,现在以奶奶自居成了祖辈,她也觉得这种反差异常有趣,情不自禁对着小昭笑了起来。
她是喜欢孩子的,深深爱着自己的儿子,也在初来乍到时就对连接着儿子血缘的小生命产生了由衷的热爱,仿佛又看到了刚出生不久的金梦渺。无论他长到多大,在她心里都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