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事毕,已近黄昏。火红天幕下,杜筠的脸被烤尽风霜,重焕青春时一甲第一的耀目华彩。萧玠牵过红马,轻声问:“您还是不愿入仕吗?”
杜筠笑道:“愿天下再无用我之处。”
江山代有才人出,他的故人已经离去,他们的时代已经落幕。故事已然收束,何须狗尾续貂。做一个活在新时代却沉迷旧梦的人,未必不好。
何况,写新人新事的笔已经被提起来了。
冢前微风拂动,纸灰翻卷。火焰之中,郑绥萧玠的笔墨闪烁,如同箴言。
愿平不公之天壤,缔造大同之世界。
无使生民之乐土,成我一家之庄园。
***
天色渐晚,杜筠身为长辈,执意送二人回城。将到庄田时夜色已深,萧玠要留他住,杜筠不愿,萧玠便道:“左右进去用些餐饭。”
话说到这里,杜筠也不好推脱。三人翻下马背,郑绥擦亮火折,在前引路。
火光燃起,把黑夜烧出个淡黄孔洞。光照到脚下,纵横沟垄旁,大片丽春花艳如滴血。
突然,杜筠脚步一顿。
他皱眉弯腰看了一会,倒吸口气,蹲下凑近去翻检那花瓣。
萧玠也忙在他身边蹲下,问:“先生,有什么不对?”
杜筠扭过脸,脸色竟是火光也暖不透的铁青,“殿下知道这是什么花?”
萧玠纳罕,“不是丽春花么?”
杜筠摇头,吐出短短一句话,叫萧玠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
“是罂粟。”他说。
第93章
房屋内门窗紧闭,杜筠点燃油灯,仔细翻检花瓣,又观察花心茎叶,道:“确是罂粟无疑。”
他拾起帕子,边擦手边说:“罂粟花和丽春花生得极像,但有所不同。罂粟茎□□,光滑无毛,无分枝,叶边缘为锯齿状,一株一花,花瓣边缘有分裂。而丽春花茎细弱,有分枝,浑身被刺,叶片纤长,一株多花,且花瓣边缘无分裂。太子庄田所种当为前者,殿下没见过,认不出也是有的。”
萧玠眉头紧皱,“不对,还是不对。唐翀收买官员容易,收买民心却难。就算是州府欺上瞒下,但那天太子庄田还来了不少百姓,全部众口一词认定这是丽春……他怎么做到的,他打的什么算盘?”
萧玠呼吸急促起来,他一这样喘气郑绥就大步迈上前,一手抚摩后背替他顺气,一手按他腕上穴道,急声道:“殿下,慢慢吐气!”
萧玠没有咳起来,反手把住郑绥手臂,急声道:“你现在带龙武卫去查抄州府,所有人不许出入,把唐翀给我带过来!但凡违抗,以谋逆论处!”
郑绥忙安抚道:“殿下,你冷静,咱们现在少有线索,切忌打草惊蛇!”
杜筠也道:“小郑说得是,当今之际更要慎行。殿下,不知谁是柳州皇太子庄田的直属监管官?”
萧玠定了定神,缓缓从椅中坐下,道:“柳州都尉郎夏秋荣。”
“夏秋荣。”杜筠反复咀嚼,“我记得当朝中书令,是叫夏秋声?”
“是,亦是太子太傅。”萧玠道,“夏秋荣是夏相公的堂弟。”
杜筠脸色沉下去,半晌方道:“依我之见,柳州州府是一早料到纸难包火,打定事情暴露便将污水栽到殿下头上。罂粟种植在皇太子庄田,就是为了让殿下涉案,坐实殿下才是牟利的最大东主。避免殿下推说不知情,便由殿下老师的亲戚分管,至少能将太子太傅牵扯进来。”
郑绥冷声道:“好狠毒的心计。”
杜筠道:“唐翀是一州之长,只怕涉案颇深。殿下还是先将夏秋荣提来询问。”
萧玠点头,郑绥当即要走,临出门又被萧玠叫住:“绥郎,你记不记得今日出城时咱们要买糕点,那货车主死活不肯卖?”
郑绥眉头一跳,“殿下觉得车中之物是阿芙蓉糕?”
“很有可能,咱们也得问问坊市里知情的人。”萧玠思索片刻,突然眼神一亮,“三娘花露胭脂对面有个棉布铺子,里头有个上年纪的阿婆,也将她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