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仲远皱起眉,神情肃然:“你竟敢私自在外开铺子?”
妘缨看着他没说话,但表情却似乎代替她开口说“那又如何?”。
一旁的云孟青见此接话道:“难道你不知道大周律法规定‘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要徒三年?你祖母父亲皆在,岂能做此大不孝之事?”
云老夫人也跟着开口:“你从小无父母教养,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如今既归家,我们做家长的,当然不能看着你犯错而不闻不问。”
妘缨看着他们,忽地笑了:“所以你们想让我如何?”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云家好,你这般行事,到时候万一让人抓住把柄,参你父亲一本,影响了你父亲的官身,于你也没有好处。”云老夫人说道。
妘缨没说话。
云老夫人见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心里憋了这么多天的气总算消了一些,她看着云仲远手里的文书,道:“这铺子你暂时先记到你父亲名下……”
云仲远忙打断她:“母亲,儿子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行与民争利之事?记在儿子名下不妥。”
云孟青跟着点头:“是啊,记在二弟底下不妥,倒不如记在母亲名下。”
“我倒是忘了这一点。”云老夫人似乎才想起来一般恍然点点头,看向妘缨:“那就先暂时记在我名下,你放心,我也不会抢了你的东西,等到你出嫁,这铺子,自然还是归你带走,你看可好?”
妘缨微微一笑:“不好。”
三人皆有些愕然。
云老夫人又惊又气,这死丫头竟然无法无天到当着老二的面都敢忤逆她!
云仲远和云孟青还是第一次在云家见到这种“大逆不道”的情景,一时都愣了。
云仲远先反应过来,不由怒斥道:“放肆,怎么和你祖母说话的?我们这是在给你善后,你竟还不领情!”
妘缨转头看着他:“云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就是这么不讲事实证据判案的?”
却是连“父亲”也不叫了。
云仲远皱着眉,抖了抖手里的文书:“这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还要什么证据?”
妘缨笑了:“云大人既通律法,当知别籍、异财不相须,或籍别财同,或户同财异,各徒三年,然此条所禁之‘异财’,指的是分割父祖当家之共财,我从未分得你们云家一砖一瓦,何来异财?”
“除此之外,律法亦有铁律:应分田产及财物者,兄弟均分,而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
“这铺子是我母亲的嫁妆,从未登记在云家门下,从未与云家共财混同,从来不在云家分产之列,与云家有何干系?”
“嫁妆?”云仲远一愣:“这是你母亲的嫁妆?”
他不由看向云老夫人,却见自家母亲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
“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老夫人暗暗咬牙,“嫁妆”两个字让她不免想到先前被妘缨打脸的事,不觉面皮隐隐作痛。
她也没想到这铺子竟然是那女人的嫁妆,不由转头看向陈妈妈:“你不是说这是四丫头买的铺子?”
陈妈妈也有些诧异,躬身赔罪:“此事是奴婢没探查清楚,误导了老夫人,是奴婢的过错,还请老夫人恕罪。”
范氏的嫁妆在过门之时云家自然也是过了目的,但这么多年过去,老夫人自己都不记得了,她一个奴婢去哪里知道这事?
但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陈妈妈脑中念头急转,很快又接着开口:“可奴婢有一事不明,范娘子既与二爷和离,和离之人岂有‘妻财’之说?既然这铺子随四小姐进了云家,四小姐认祖归宗,这铺子自然也算云家家财,难道不该由云家代为管理?”
云老夫人眼中不由闪过赞赏,接话道:“你说得不无道理,而且我方才想起来,这花店以前应该是一家茶铺吧,你不经家里同意,私自将其改成花店,也是不妥的,老二,你看呢?”
云仲远沉吟一刻,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铺子,又转头去看妘缨。
妘缨不等他张嘴,便先开了口:“和离之女,嫁妆随母归宗,母亲在外祖家亡故,这铺子再未入云家之门,依《丧葬令》:诸身丧户绝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资财,并令近亲转易货卖,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余财并于女。”
“我不过是继承母产,于法有据,于情有凭,云大人,是要违反律法?”
她神情始终平静,说话不疾不徐,每一条辩言皆踩在点上,驳得人哑口无言。
云仲远看着她,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果真是有他的血脉么?熹姐儿和宴哥儿都不像他,他三个儿女,竟然是这个从出生起就养在外面的女儿最像他。
他神情缓和下来,倒起了和她辩论的兴致,看着她道:“你说得没错,但你须知,就算是你母亲的嫁妆,你如今住在云家,便是‘同居卑幼’,律法云:诸同居卑幼私辄用财,十匹笞十,十匹加一等,罪止杖一百。”